魏海洋在画面里穿着航天服，正在做入舱前的最后准备。他的动作很稳，每一个检查和固定步骤都按流程走得不紧不慢。吴浩隔着屏幕看着他把头盔面罩拉下来扣紧，转身朝镜头方向竖了一下大拇指。
“魏海洋入舱完毕。“指挥中心的广播里传出一声通报。
吴浩在后方找了个不碍事的空椅子坐下。屏幕上倒计时在安静地跳动，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减。他看着那排数字，心里没有激动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持续了很久的沉静——那是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到极致之后才有的状态。
发射很顺利。火箭拖着白亮的尾焰穿过云层，消失在初冬澄澈的天幕里。指挥中心里的人持续跟踪着飞行参数，每到一个节点就报一声正常。吴浩一直坐到火箭进入预定轨道、飞船与空间站完成对接的程序走完，才起身和赵总打了个招呼离开。
回程的车里收音机播着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念一条本地民生消息，说安西老城区的供暖管道改造工程提前完工，今冬供暖压力有所缓解。吴浩听着这些属于地面上最真实琐碎的日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十几分钟之前他的视线刚刚目送一个人飞向月球，去接近一颗来自深空的信使。而此刻收音机里的新闻在关心暖气片热不热。
两个相距极远的世界在同一个清晨里平行运转，互相不打扰，但彼此都真切地存在着。
二十六日，魏海洋抵达月球基地的第二天，任务窗口正式开启。吴浩提前一小时坐进了指挥中心的专用观察室，面前的主屏幕上显示着魏海洋头盔摄像机传回来的实时画面。画面里的月面颜色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冷一些，灰白中带着微微的暖调，视野边缘泛着深黑色的太空。
魏海洋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清晰而平稳说道：“正在前往目标坐标方向。地面车速度约十二公里每小时，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
画面颠簸但不剧烈，车轮碾过月尘时带起浅浅的灰色烟尘。背景里的静海广阔而平坦，地平线弯成一道极缓的弧线，远处的环形山边缘在斜阳下投出长长的影。魏海洋偶尔侧头看一眼前方的导航显示屏，其余时间都安静地驾驶着，只偶尔报一句进展。
“到达目标区域附近。五百米外目视可见——那个东西，确实黑得很难看见。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坐标，我不一定会注意到它。“
画面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拉近。那个黑色卵石形状的物体出现在视野中央，和无人机拍到的影像一模一样，沉默地蹲在灰色的月尘上，像一个永恒的句号。
魏海洋把地面车停在三十米外，下车步行。他背着便携式扫描设备，一步一步走近那个物体，脚步在月尘上留下清晰的足印，深灰色印痕衬着浅灰的地面，像一枚枚压出来的印章。他走的每一步都被头盔摄像机完整记录，传输到三十万公里之外的安西。
“距离十五米。外壳表面纹理可见——确实不是光滑的，有规律的平行纹路，间距很均匀，像是刻意加工过的。“
吴浩在指挥中心里微微朝前倾了倾身体。那些纹路在画面里清晰起来，浅浅的平行线条沿着物体的长轴方向延伸，像书脊上的压印。
魏海洋在十米处停下，开始部署便携式扫描仪。“设备已架设，开始主动声波扫描。“
扫描的过程安静而缓慢。魏海洋蹲在设备旁边，偶尔调整一下传感器的角度。屏幕上的剖面图逐行生成，一层一层地勾勒出那个物体内部的结构。外壳厚度五厘米左右，微孔均匀分布，内部那个密度更高的核心区域呈现出几何形状——不是一个任意的团块，而是一个有着清晰棱边的长方体，像一块被严密包裹的砖。
“内部核心呈规则几何形状，“魏海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研究者的好奇，“长方体，约半米长、二十厘米宽、十几厘米高。密度很高，声波穿透率极低。核心区域无法透过主动声波获取更多信息。建议加做被动磁力扫描。“
赵总的声音从指挥中心传出去：“批准磁力扫描，数据回传实时即可。“
魏海洋换了设备，把一台便携式磁力仪贴在物体外壳表面，缓缓地沿着长轴方向滑动。磁力读数在屏幕上跳动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显示出一个非常微弱的、但是规律分布的剩余磁场特征。
“核心带有一个极弱的内磁场，强度远低于地球地磁场，但不为零。像是某种长久使用过的电子器件留下的磁性残余。“魏海洋说。
吴浩盯着屏幕上那条磁场曲线，形状简单而规则，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天然磁矿石的谱线都不一样。那更像一个曾经通着电、执行着某种功能的装置，在断电之后依然保留着工作状态留下的微弱印记。
魏海洋在物体旁边蹲了很久。画面里他的手臂抬起来，伸向那个黑色外壳。吴浩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我想用手指触碰一下外壳表面，确认质感和温度。“魏海洋的声音很平稳，“安全距离已经过了，主动扫描没有检测到任何有害辐射。“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两秒。赵总看了吴浩的方向一眼，吴浩微微点了点头。
“允许触碰。轻触即止。“赵总说。
魏海洋的指尖轻轻落在了那个黑色外壳上。画面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在那上面停留了大约十秒钟，指腹缓慢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是在读盲文。
“触感微凉，比周围月面温度低一些。表面有极细微的摩擦力，不像金属那种滑，介于粗糙岩石和精细陶瓷之间。“魏海洋收回手，声音里有一种细微的波动，“它摸起来不像机器，更像一件被握过很久的东西。“
吴浩在指挥中心里把后背靠进了椅背。他闭了一下眼睛，画面里那个手指落在外壳上的瞬间被他的记忆存住了。一件被握过很久的东西——这个描述让那个冰冷的深空信使忽然有了一种温度。它曾经被创造它的人握在手里，被检查过、抚摸过、确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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