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焘坐在城隍庙的大殿里,手里攥着那支判官笔。笔杆是竹子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笔头是狼毫的,已经秃了,但还能写字。他的背很直,像一棵松树。他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
“升堂。”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传过城隍庙,传过阴间的街,传过黄泉路,传过奈何桥。鬼差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站在堂下,手持水火棍,腰杆挺得笔直。鬼魂们也来了,站在庙外,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像蝗虫。他们看着宋焘,眼睛亮了。
“宋焘升堂了!”
“宋焘要审郡司了!”
“宋焘要审冥王了!”
郡司被押上来了。他的腿是软的,被两个鬼差拖着。他的脸很白,不是白,是灰。像纸灰,像骨灰。他的嘴张着,说不出话。他的眼睛看着宋焘,又看着那支判官笔,又看着堂下黑压压的鬼魂。他的身体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郡司。”宋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可知罪?”
郡司趴在地上,像一摊烂泥。“知……知罪……”
“你犯了什么罪?”
“收……收受贿赂……枉法裁判……滥用酷刑……草菅人命……”
“还有呢?”
“还有……私设公堂……篡改生死簿……强夺阳人寿数……”
“还有呢?”
郡司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声音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还有……谋害席方平之父……逼死席方平之母……毁席家家产……断席家香火……”
宋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判官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郡司,判入畜生道。三世为猪,一世为狗,一世为蛇。永世不得为人。”
郡司惨叫一声,化作一道黑烟。黑烟没有散,它在空中盘旋,盘旋,盘旋。然后它冲向大殿的屋顶,撞开了一个洞。黑烟从洞里钻出去,钻到天上,钻到云里,钻到畜生道里。
冥王来了。
不是从路上来的,是从天上来的。黑云翻涌,雷霆滚滚,阴间的天空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里,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降落。他穿着黑色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燃烧的炭火,红的,烫的,带着一千年的愤怒和一千年的贪婪。
“宋焘。”冥王的声音很沉,像大地在崩塌,“你一个穷秀才,死了才当上城隍。你审郡司,审了。你赢了。但你审不了本座。本座是冥王。阴间的主宰。十万鬼差听我号令,百万亡魂由我定夺。你拿什么审我?”
宋焘看着他。“拿这支笔。”
“你的笔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宋焘举起判官笔,“我的笔,是我的。我的字,是我的。我的命,是我的。我死了,我的笔还在。我死了,我的字还在。我死了,我的命还在。它们会替我审。审到你死了,审到阴间干净了,审到天下没有冤枉。”
冥王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审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冥王。阴间的主宰。我的上面是天帝。天帝的上面是天道。天道无情,不问人间事。你审不了我。”
宋焘看着他。“我审不了你。有人能审你。”
“谁?”
“天。”宋焘举起判官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冥王,判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冥王的脸变了。不是黑,是灰。像纸灰,像骨灰。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
“你不怕天道。你怕天。你不怕天。你怕人心。人心里的天,比天上的天高。人心里的法,比天庭的法大。你怕了。你怕,你就输了。”
冥王的脸从灰变黑,从黑变红。他的眼睛燃烧起来,像两颗太阳。他的袍子鼓起来,像风帆。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很长,指甲很尖。
“宋焘!你找死!”
他朝宋焘扑过去。
赵真真站在堂下,手按上了头发上的发卡。李煜握紧了吊坠。钱彬的手串亮了。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陆判从堂下走出来,挡在宋焘面前。他的手里攥着那本生死簿,簿子很厚,边角磨得发亮。他翻开生死簿,念道:
“冥王,寿元三千六百年,已过三千五百年。余寿一百年。犯受贿罪、枉法罪、滥用职权罪、草菅人命罪、私设公堂罪、篡改生死簿罪、强夺阳人寿数罪,数罪并罚,判减寿一百年。即刻执行。”
冥王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头发从黑变白,脸上的皱纹从无到有,从浅到深。他的身体从高大变得佝偻,从强壮变得虚弱。他的手垂下来,指甲缩回去,手指弯了,抖了。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你怎么敢……”
“我是判官。”陆判合上生死簿,“判官判案,天经地义。你犯了法,我判你。天经地义。”
冥王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燃烧的红,是那种绝望的红。他扑向陆判,想抢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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