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安县,席家老宅。
赵真真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匾。匾上刻着“席府”两个字,字已经看不清了,被虫蛀了,被雨淋了,被时间磨平了。门是关着的。门板上刻着两个字——“冤枉”。字很深,像是用刀刻的。一笔一笔的,很用力,像刻字的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刻痕里有黑色的东西,不是墨,是血。干了,黑了,像一条条蜈蚣爬在门板上。
李煜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凹槽的底部,凉飕飕的。
“这是谁刻的?”他问。
“席方平。”燕七说,“他爹死的那天,他跪在门口,用刀刻的。刻了一天一夜。刻到手出血了,刀掉了,捡起来,接着刻。刻到门板上全是血,刻到字刻完了,刻到他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
赵真真推开门。门很重,吱呀一声,像在叹气。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很白,不是晒不黑的白,是那种在屋里待太久的白,像没晒过太阳的豆芽。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的亮,是那种看了太多黑暗、但还没灭的亮。
他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指甲缝里嵌着泥,还有血,干了的,黑了的。他的手里攥着一根钉子,钉子很粗,很长,尖上还有血,新鲜的,红的。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很沙,像砂纸磨木头。
“找席方平。”
“我就是。”他站直了一些,“什么事?”
燕七走上前。“有人托我们带句话。”
“什么话?”
“你父亲问,你的状子,递上去了没有。”
席方平的手在抖。他攥紧了钉子,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抖停了。
“递了。递了三次。”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一次,递到县衙。县官收了银子,说,你爹是病死的。我说,不是。是被人害死的。他说,你有证据吗?我说,有。他看了证据,说,假的。打了二十板子,赶出来。”
赵真真闭上眼睛。她见过衙门里打板子,那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刑罚。二十大板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三个月下不了床。席方平挨了二十大板,又从县衙爬回家——不是走,是爬。青石板上的血痕,三个月都没洗干净。
“第二次,递到府衙。知府收了银子,说,你爹是病死的。我说,不是。是被人害死的。他说,你有证据吗?我说,有。他看了证据,说,假的。打了三十板子,赶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抖。三十板子。比二十板子多十下。多十下,就多十道血痕。多十道血痕,就多十天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干了,揭不下来。他娘用温水泡了三天,才把衣服从他身上揭下来。揭下来的衣服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第三次,递到巡抚衙门。巡抚收了银子,说,你爹是病死的。我说,不是。是被人害死的。他说,你有证据吗?我说,有。他看了证据,说,假的。打了四十板子,赶出来。”
他的声音停了。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凉的,硬的,像刀。门板上的“冤枉”两个字在风中晃了晃,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赵真真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席方平的父亲是个秀才,教了一辈子书,攒了一间破院子、几本旧书、一砚台好墨。席方平从小跟着父亲读书,手是白的,细的,指节是匀称的,指甲是干净的。他爹说,读书人的手,不能脏。脏了,就写不出干净的字。
现在他的手是脏的。指甲缝里的泥,是三年告状路上沾的。指节上的粗茧,是三年握钉子磨的。手背上的疤,是三年被衙役按在地上打板子时磕的。
“后来呢?”赵真真问,声音很轻。
“后来,我去了阴间。我要告到城隍那里。城隍收了银子,说,你爹是病死的。我说,不是。是被人害死的。他说,你有证据吗?我说,有。他看了证据,说,假的。打了五十板子,赶出来。”
五十板子。赵真真想起钱彬说过的,人体的承受极限是四十板子。超过四十板子,骨头会断,筋会裂,内脏会出血。五十板子,会死人。但席方平没死。他爬出了城隍庙,爬过了黄泉路,爬到了奈何桥头。孟婆看着他,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心太硬了,汤都灌不进去。
“我再告。告到郡司。郡司收了银子,说,你爹是病死的。我说,不是。是被人害死的。他说,你有证据吗?我说,有。他看了证据,说,假的。打了六十板子,赶出来。”
六十板子。李煜握紧了拳头。他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烬枭说的——“控制不住的火,烧死的第一个就是你自己。”席方平没有火,他只有一根钉子。但他的钉子,比任何火都烫。
婴宁从后面走上来,蹲在席方平面前。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他的膝盖上有一个洞,不是伤口,是骨头磨没了,肉也磨没了,只剩下一个洞。洞的边缘是光滑的,被一千年的石板路磨光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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