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川城外,有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河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
三百年前,这里不叫这个名字。当地人都叫它“鬼河”。因为每年都有淹死的人。淹死了,就变成水鬼。水鬼要找替身,又拉人下水。拉了下水,又淹死。淹死了,又变水鬼。一年又一年,鬼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村子空了,地荒了,路断了。没人敢来。
后来,王六郎来了。他是一个渔夫。姓王,排行第六,所以叫王六郎。家里穷,没读过书,靠打鱼为生。每天傍晚撒网,天亮收网。运气好的时候,能打几条鱼换点米。运气不好的时候,空手回家,喝凉水睡觉。
有一天晚上,他撒网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救命。顺着声音找过去,看到一个人在水里扑腾。他跳下去把那人捞上来。那人冻得嘴唇发紫,说不出话。他把他背回家,烧了热水给他喝,把唯一的被子给他盖。第二天那人醒了,说自己是过路的商人,不小心掉进河里。他谢了王六郎,给了他一锭银子。王六郎没要。
那人不是商人。是这条河的河神。来试探他的。
河神又来了几次。有时候变成落水的孩子,有时候变成迷路的老人,有时候变成受伤的鸟。王六郎每次都救了。不是因为知道他是河神,是因为——看到了,就不能不管。河神说,你心善,应该当官。王六郎说,我不识字,当不了官。河神说,那你当这条河的水神吧。王六郎说,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怎么管一条河。河神说,你能管好。因为你管的不是水,是人。
王六郎成了水神。三百年来,这条河没有淹死过一个人。涨水的时候,他托梦给两岸的村民,让他们搬家。旱的时候,他从上游引水过来,浇他们的地。有人掉进河里,他用漩涡把他推到岸边。有人想投河,他用浪把他打回去。他把河里的鬼一个一个渡走,把河底的淤泥一点一点清掉,把河边的柳树一棵一棵种上。三百年,他种了三千棵柳树。砍了,再种。种了,再砍。砍了,再种。他还在种。
人们叫他“河神爷爷”。过年的时候给他烧纸钱,上供的时候给他摆一碗饺子。他笑了。他说,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渔夫。打了一辈子鱼,现在不打鱼了,看着别人打鱼,也挺好。
赵真真站在河边,看着那块碑。碑是石头刻的,不大,字很浅,被风吹日晒,快看不清了——“六郎河”。她蹲下来,摸了摸碑上的字。石头是凉的,像冬天的河水。但贴着她掌心的时候,慢慢变热了。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在这里守了多久了?”李煜问。
“三百年。”燕七说,“从人到神,从神到河。他守了三百。守到柳树长了三百年,长了又砍,砍了又长。守到鱼生了三百年,生了又捞,捞了又生。守到人活了三百,活了又死,死了又生。他还在守。”
王六郎坐在河岸上,裤腿还是湿的,脚上沾着泥巴。他看起来不像神,像一个刚从河里打完鱼的渔夫。但他的眼睛很干净,像这条河的水,一眼能看到底。
“你们来了。”他站起来,看着赵真真。他的声音很轻,像河水流过石头。
“来了。”
“周景山说,会有人来找我。带着光来。他等了三百,等到了。”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你们是来拿定水珠的?”
“是。”赵真真说,“贪婪使徒要来偷。我们帮你守。”
王六郎看着她,看了很久。“守得住吗?”
“守得住。”赵真真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卡,“不是我们守。是所有人一起守。”
话音未落,河面猛地翻涌起来。
不是波浪,是整条河在颤抖。水面下的泥沙翻上来,河水变得浑浊。黑色的雾气从水底升起来,在河面上凝聚成一团,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然后,一个东西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扭曲的,没有五官,只有轮廓。比之前见过的都大,都浓,都黑。它站在河面上,脚下踩着水,像踩着平地。
贪婪使徒的分身。
“王六郎。”它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滚过地面,“三百年了。你守了这条河三百。守得住吗?”
“守得住。”
“你守不住。你的定水珠,快没力了。三百了。它的力,快用完了。用完了,河就浑了。浑了,鱼就死了。死了,人就走了。走了,就没人了。没人了,你就不是神了。不是神了,你就死了。死了,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王六郎没有说话。他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条河。河水在翻涌,泥沙在搅动,鱼在跳。它们怕。怕河浑了,怕水脏了,怕自己死了。它们活了三百,生了三百,游了三百。它们不想死。
贪婪使徒抬起手,七棵柳树的尸体从河底浮上来——树干被抽干了灵气,灰白色的,像骨头。树枝扭曲着,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它们漂在河面上,慢慢朝岸边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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