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爷,怎么是你?”
钱桃李一声苦笑:“诸位老爷,我已经不再是师爷,现在就是王家一个奴仆。”
方轩逸招呼大家:“诸位,先喝酒。”
酒过三巡,许员外放下筷子。
“不知钱兄叫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钱桃李微微一鞠躬:“几位都是太谷县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如今鞑子破关,百姓流离失所,衣不果腹,如今这县城粮价一天比一天高,百姓已经无米下炊……”
许员外有些不悦,直接打断他:“你可知如今去外地购粮,一路之上,关卡林立,税吏如狼,这漂没之数就已去了三成。运费更是比往年高了五倍不止!运回太谷,十成粮食只剩六成本钱,这如何降价?”
方轩逸此时说道:“诸位都是太谷县的栋梁,如今的情势,想必比本官更清楚。城外流民哀鸿,城内粮价一日三跳,再这般下去,恐生不忍言之事。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恳请诸位看在桑梓情分、上天好生之德上,能否将粮价平抑几分,至少,让百姓有条活路。”
张员外哭丧着脸:“老夫世代经营,岂不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库中那些存粮,多是去岁高价时收来的陈本。若按现今市价卖出,已是亏空。若再降价,我号上下几十口人,连同伙计、脚夫,立时就要断炊。我等倾家荡产事小,连累这许多仰仗铺子吃饭的人失业,岂不又是社会动荡?老夫实在是有心无力,愧对父母官,愧对乡亲啊!”
他一番话,竟将自私包装成了顾全大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苦声、算账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仿佛他们才是这乱世中最大的受害者。
刚才还一团和气的饭桌上顿时吵吵起来,核心就是一个字。
不降价!
钱桃李心凉了半截,他早知道很难,没想到这么难,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士绅,和关外的鞑子有何两样?
“诸位,听钱某一句,现在百姓已经吃不起饭,若是惹出民变,鞑子围城,万事皆休!”
许员外一脸不屑:“钱兄,这你操心的敌方有点多了吧,治安城防自有方大人和守。”
张员外小声嘀咕着:“咸吃萝卜淡操心,方大人都没说什么,你在这狗拿耗子?”
钱桃李铁青着脸色,头上青筋直调:“诸位,这粮价就一点也不能降?”
几位士绅连连摇头:“如今这价格我们连保本都能,保不齐明天还要涨,你要是有心就劝劝那些泥腿子,早点买粮食,还能多买点。”
钱桃李阴沉着脸:“既然如此,在下不胜酒力,恕不奉陪!”
说完便转身离去。
“呸!什么东西!还当自己是师爷呢?给你个面子叫你钱兄,不就是王家一个跑腿的么。”
方轩逸过来打圆场和:“诸位勿怪,这是天灾人祸,怨不得诸位,自古以来碰到天灾,粮食就是天价,与诸位何干?不过万一朝廷问下来,本官赈灾不力,到时候本官可不好交差……”
几人互相看了一下眼,心中暗骂周扒皮,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捞银子。
许员外说道:“大人说的是,我等愿再出一笔银子,想必到时候大人应该能交差吧。”
方轩逸举起酒杯:“诸位,喝酒!”
钱桃李满脸落寞走出方家府邸,听着里面喝酒的欢乐声音。
“竖子不足与谋!”
大同总兵府邸。
麻承恩急得上火,在铺着军事地图的宽大案桌前来回踱步。
“派兵!派兵!老子拿什么派!”
他喘着粗气,指着地图上蜿蜒的长城防线,对身旁的幕僚低吼道:“你看看,你看看!各堡寨兵员缺额快三成,军饷拖欠了半年!士卒们拿着生锈的刀枪,饿着肚子守城!现在圣旨一到,就要我主动出击,犁庭扫穴?这是哪头猪想出来的蠢主意?”
他话未说完,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堂,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帅,京里来的天使,已到府门外了,捧着黄封圣旨!”
麻承恩脸色一凝,该来的还是要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歪斜的盔缨和战袍,沉声道:“开中门,摆香案,迎接圣旨。”
总兵府大堂内,香烛点燃。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展开那卷决定他命运的黄绫: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委尔以边关重任,寄尔以干城之望。尔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近闻北虏频仍,叩关侵扰,边民涂炭,烽燧屡惊。尔受命专阃,坐拥重兵,竟不能御虏于墙外,致令胡骑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尔之谋国之忠,安在哉?”
麻承恩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圣旨上每一句斥责声都让他浑身发抖一下。
太监最后的声音陡然拔高:
“……姑念旧劳,暂不深究。敕尔即日整饬兵马,主动出击,务将犯境之虏,尽数驱出关外,复我疆土靖安。倘再逡巡玩寇,贻误军机,国法森严,决不宽贷!尔其钦哉!”
“臣,麻承恩,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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