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瞬间降临的,而是随着每一次下挪逐渐浓稠的。
林澈的左手虎口已经磨烂了,血混着铁锈在掌心结出黏腻的痂。硫化氢的臭鸡蛋味钻进鼻腔深处,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细砂纸刮过气管。他背上的苏玥很轻,轻得让他恐慌——这种轻不是体重减轻,而是生命迹象在流失带来的、感知上的失重。
二十分钟。
也可能只有十五分钟,或者更久。时间在垂直的黑暗中失去了刻度。他全靠本能:右脚试探,踩实,左脚跟进,膝盖抵住锈蚀的钢筋突起,腰腹收紧防止后仰,左手换一个抓握点。右臂自始至终环着苏玥的腿弯,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只剩关节像生锈的门轴般死死锁住。
额头抵在冰冷的混凝土井壁上,汗渗进眼睛,刺得视线模糊。井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进衣领,沿着脊柱滑下去,和冷汗混在一起。每一次换气,肺叶都在抗议,像两片被过度拉伸的破布。
不能松手。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但念头本身也在变得稀薄,被毒气、疲劳和疼痛稀释成断断续续的呓语。右小腿在半小时前——也许是更早——撞上了一截突出的钢筋,现在每动一下,就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流。可能是血,也可能是汗。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往下。
又一段距离。左手抓握的地方突然松动,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他心脏骤停,全身肌肉绷紧到抽搐的边缘,右脚疯狂地在黑暗中探找新的支点。鞋尖踢到了什么,不确定,不敢全力踩下去,只能试探着施加一点重量——
“咔嚓。”
脆响。是腐朽的金属支架断裂的声音。
坠落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先是脚底传来触感——不是坚硬的井底,而是某种柔软、富有弹性的东西,下陷,然后托住。接着是侧腰撞上去,冲击力被缓冲了大半,但肋骨还是传来清晰的钝痛。最后是头和肩膀摔落,苏玥的重量压上来,他闷哼一声,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黑暗依旧,但不再是垂直的、悬空的黑暗。
他躺在什么东西上。身下是湿冷的、带着霉味的柔软材质,像是……废弃的泡沫塑料,或者橡胶垫。积水没过手背,冰冷刺骨。
到了。井底。
这个认知延迟了三秒才抵达大脑。林澈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强迫自己吸气——更深、更慢地吸气,用残存的理智分析空气成分。硫化氢的味道还在,但淡了许多,混杂着污水特有的腥腐和铁锈味。能呼吸。暂时。
他试着动右手臂,小臂肌肉像被无数钢针贯穿,痉挛着松开。苏玥从他背上滑下来,侧躺在堆积物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玥?”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有回应。
林澈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上半身,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摸索着去探苏玥的颈侧——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心脏几乎停跳。太凉了。像摸到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玉石。
停了半秒,才感觉到那细微的、间隔不规律的搏动。
还在跳。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抽气,随即咬紧牙关,把情绪压回去。现在不是时候。左手顺着她的脸颊往上摸,触到干涸的血痂,从鼻孔延伸到嘴角。呼吸微弱,气息拂过他手指时,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然后,他的指尖触到她手臂裸露的皮肤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酥麻的刺痛。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静电感,但更细碎,更像……某种紊乱的电流在皮下无序窜动。
旧协议被干扰后的表征。大纲里写的。
林澈收回手,在黑暗中闭了闭眼。肾上腺素针剂。最后一支。从苏玥的随身腰包里摸索——他的手在抖,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抓握而僵硬,解扣子的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学系鞋带的孩子。摸到了。冰冷的金属管身,玻璃药瓶,一次性注射器。
剂量是多少?苏玥之前说过,但他现在想不起来了。大脑像一团浸水的棉花,所有记忆都被毒气和疲劳泡得发涨、变形。
全剂量。只能这样。
他撕开包装,手指找到针剂尾部的橡胶塞,拔掉,将药液抽进注射器。动作慢得令人发狂,每一次推动活塞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阻力。然后,摸索着找到苏玥大腿外侧——这里肌肉厚,血管相对丰富。隔着裤子,凭感觉刺入,推药。
针尖穿透布料时,他能感觉到苏玥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推完,拔针,把空注射器扔进积水里。做完这一切,他才允许自己瘫倒在堆积物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息。肺叶火烧火燎,肋骨处的钝痛随着呼吸起伏。右小腿的伤口泡在污水里,传来持续的、针扎般的刺痛。
休息。只能休息一分钟。
他在心里数秒。数到三十的时候,强迫自己坐起来,开始检查从实验室带出来的两样东西。
硬盘先摸到。金属外壳,边角有裂痕,手指能触到缝隙。但当他翻转硬盘时,侧面有一个极小的指示灯——暗红色,微弱,但确实在亮。一闪,灭,再一闪,间隔大约五秒。像垂死者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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