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那股廉价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在某一刻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苏玥的手指悬在PDA的暂停键上方半厘米处,屏幕上周默的声音还在继续“……密钥分散在……”——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别的动静。不是老鼠,不是风声。楼下卷帘门被拍打的闷响,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拍打的节奏很特别,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然后是老板娘接电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在朗读:“……对,阿强啊,你那批货明天到是吧?好好,我给你留着柜台……”
太刻意了。
苏玥没有犹豫。她拇指按下暂停,另一只手已经拔掉存储卡,PDA塞进腰间暗袋,卡槽滑进鞋跟的夹层——这些动作在四秒内完成。转身时,林澈侧躺在旧被褥上,呼吸浅而急促,额头的汗在昏黄灯泡下泛着油光。
她蹲下来,右手捂住他的嘴,左手撑住他肩胛。手掌下的皮肤烫得惊人。
“林澈。”她声音压成气声,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醒醒,有情况。”
林澈的眼皮颤动。他睁眼的过程很慢,像在深水里上浮,瞳孔先是涣散,然后一点一点聚焦到她脸上。苏玥看到他喉结动了动,吞咽的动作带着疼痛的滞涩。
“楼下不对劲。”她松开手,但手指还悬在他嘴边,随时能重新捂住,“外面有车。”
林澈的视线移向天花板,似乎在用残存的清醒解析听到的信息。他点头,幅度很小,但苏玥感觉到了——他颈项的肌肉在绷紧,试图撑起上半身。
来不及了。
楼下讲电话的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不是老板娘平时那种拖鞋拖沓的节奏,而是鞋跟敲击木楼梯的、急促而克制的哒哒声,一步两级台阶,训练有素的速度。
苏玥的大脑在瞬间清空了所有备用方案。正门楼梯?必遇。后窗?楼下就是巷道,那辆车的视野覆盖范围。她环顾阁楼——杂物堆几乎堵死了三面墙,只有西侧那扇用木板钉死的小窗,木板边缘的缝隙里透出外面路灯的微光。
“抓紧。”她只说这两个字。
林澈的手臂环上她的脖子,触感滚烫而虚弱。苏玥弓身,将他大半重量扛上肩膀,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她蹬地发力,不是撞向木板——那是送死——而是侧身用肩背撞向窗框旁的墙体。
老砖墙的灰泥簌簌落下。
第二下,木板连着半腐的窗框向外凸起。
第三下,她听见楼下脚步声已经抵达阁楼门外,门把手在转动。
轰——
木板碎裂,潮湿的夜风灌进来。苏玥护着林澈的头,两人从破口翻滚出去,跌落在倾斜的瓦片屋顶上。碎瓦片哗啦啦滚落,砸在下方的雨棚上,在寂静的夜里炸开一串刺耳的噪音。
几乎在同一秒,阁楼门被推开了。
苏玥没有回头看。她拽着林澈在瓦片上爬行,手掌被碎瓦割破,黏腻的触感分不清是血还是青苔。屋顶连着屋顶,这片老城区的民房像积木一样挤在一起,间距窄的只有一米多。她拖着林澈跃过第一道缝隙时,听见身后阁楼里传来低沉的男声:“窗破了。”
然后是老板娘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喊叫:“我的药啊!你们赔我的药!”
完美的掩护。
苏玥不知道那是表演还是真实恐慌,但她抓住这宝贵的几秒,沿着屋脊向北移动。林澈的体重在每一次跳跃时都像要拽着她坠落,他的咳嗽被死死压住,变成胸腔里闷雷般的震动。有两次,她脚下滑脱,瓦片从屋檐边缘掉落,在深巷里摔得粉碎。
下方巷道里,那辆黑色厢式车的侧门始终敞开着。车里没有人出来追,但车顶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一个球状摄像头,幽蓝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们被看着。
苏玥咬牙,转向东侧一片更密集的低矮平房区。这里的屋顶几乎是平的,盖着油毡和碎石。她从一处矮房的屋檐滑下去,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林澈从她背上滑落,靠坐在堆满腐烂菜叶的墙角,头垂着,胸口剧烈起伏。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墙壁渗出馊水,地面黏腻。苏玥喘息着,耳朵贴在墙壁上听——没有脚步声追来。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像冰冷的蛛丝黏在后颈。
她从腰间暗袋摸出最后一张百元钞票,又翻了翻——还剩三十七块五毛的零钱。消炎药在逃亡中丢了,肾上腺素针剂还剩下最后一支,但她不敢用。林澈现在的状况,强心剂可能是催命符。
“咳……咳咳——”
林澈突然弓起背,咳声撕心裂肺。苏玥冲过去扶住他,手掌拍他后背的力道放轻到极致。暗红色的血沫从他嘴角呛咳出来,溅在她手背上,还是温的。
“林澈,看着我。”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
他的瞳孔在扩散,眼神穿过她看向某个虚空点。体温在下降,但这不是好转——苏玥摸到他颈动脉,搏动快而浅,像即将断线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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