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旧棉絮。
四十瓦的节能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边缘被堆积的纸箱和药材麻袋切割得支离破碎。林澈背靠着发霉的墙面,掌心那张名片边缘的硬质已经有些发软——被他自己的体温和汗浸透了。
苏玥坐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双腿蜷起,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十二分钟了,眼睛盯着地面某处不存在的东西。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摊开着一张从旧账本上撕下的纸页,上面是苏玥用铅笔画的简单关系图。
“家属控制,标准操作。”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深蓝有完整的危机处理流程。赵启明是风险控制部中层,他的‘失踪’——在他们看来就是失踪——必然触发三级预案。妻子、父母、子女,所有直系亲属二十四小时内都会被‘保护性安置’。”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先咳了起来。咳得不算剧烈,但每一声都牵动着胸腔深处某个疼痛的点。咳完了,他才嘶哑地问:“监控到什么程度?”
“物理隔离加电子监控。”苏玥的指尖在地板上轻轻敲击着某个节奏,“大概率是市郊的某个合作疗养机构,名义上是‘心理疏导和等待调查结果’。实际进出需要审批,通讯设备上交,房间里有监听。探望需要提前三天申请,访客名单筛选。深蓝的法务部门会出具一份看起来很合理的‘临时人身保护令’,家属在最初的情绪冲击期,很容易被说服签下同意书。”
她抬起头,看向林澈:“常规途径,你打不通电话,发不出邮件,寄不到信件。任何试图接触的行为,都会被标记、溯源,最后指向你。”
林澈闭上眼睛。头痛没有减轻,反而在昏黄的灯光下酝酿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他试图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女人,也许是三十多岁,穿着家居服或者通勤装,被礼貌地请进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对方会说“为了您的安全”,会说“配合调查”,会说“赵先生可能卷入了一些复杂情况”。她会害怕,会困惑,也许会哭,但最终会点头。
然后铁门在她身后关上。
“他最后那句话,”林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处漏雨留下的水渍,“不是让我‘想办法转告’,是‘转告’。他觉得我能做到。”
“将死之人对活人的信任,往往不计算成本。”苏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细针,“你现在握笔都困难,走不出这条街,体温三十八度二。深蓝的外勤小组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履行承诺?从物理层面看,这是个笑话。”
林澈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的右手在轻微颤抖——不是心理作用,是肌肉神经在镇定剂退去后的生理性震颤。他尝试握拳,指关节发白,但握到一半力量就散了。身体像一具漏气的皮囊,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存货。
“所以呢?”他问。
苏玥沉默了片刻。她站起身,走到阁楼那扇狭小的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是下午三点半的老街区,晾衣杆横跨巷子,挂着褪色的床单和工装裤。几个老人坐在巷口的杂货店门口下棋,电动车偶尔穿行而过。
“深蓝在处理这类事件时,有一个思维盲区。”她背对着林澈说,“他们太相信系统和流程了。监控家属,是因为他们认为信息传递一定是‘主动接触’——打电话、见面、寄信。所有防御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
她转过身,眼里有某种林澈熟悉的、近乎疯狂的计算光芒:“但如果信息传递不是‘主动’的,而是‘被动’的呢?不是‘发送’,而是‘播种’呢?”
林澈盯着她。
“调查组已经进驻工业园了。”苏玥走回地板上坐下,重新拿起那张纸,在边缘空白处快速画着,“根据我早上出去摸到的情况,他们核心团队在园区内,但外围雇了几个本地人当线人——熟悉地形的,帮他们打听周边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这些线人工资日结,没什么忠诚度,就是赚点快钱。”
她用铅笔在纸上点出几个位置:“其中一个人,活动范围包括两个街区外的旧货市场。他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会在那里转悠,跟摊主聊天,收一些‘看起来可疑的破烂玩意儿’拿回去交差。深蓝给他配了基础通讯器,但不会实时监听——那种廉价设备续航短,他们只要求他每晚汇报一次。”
林澈的呼吸变缓了。他开始明白苏玥想做什么。
“我们需要设计一个‘信物’。”苏玥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线,“它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看起来完全无害,像是旧货市场满地都是的垃圾碎片;第二,经得起基础的检查,没有电子元件,没有储存介质;第三,上面承载的信息必须高度加密,但加密的‘密钥’是赵启明和他妻子之间的私人记忆,或者是他职业相关的常识。”
她顿了顿,看向林澈:“最关键的是第四点——这个信物不能‘直接’流向家属。它必须先被那个线人捡到,被他当成‘可疑物品’上交,进入深蓝的调查物品流转链。在这个链条里,它会被扫描、拍照、建档,但因为看起来太普通,大概率会被标记为‘无价值’,堆在仓库或者当场丢弃。但在此之前,它的图像信息已经进入了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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