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被陈冲命名为“弘农郡粮储实况与筹饷风险析要”的简册,在孙弼的案头停留了两日。这两日,仓曹廨署内的气氛有些微妙。赵、李二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陈冲的态度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言语间也更加谨慎。孙弼则深居简出,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大半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公务房内,偶尔有吏员被召入,也都是低声交谈,匆匆即出。
陈冲则恢复了那种埋头于故纸堆的状态,仿佛那日呈上简册的惊人之举从未发生过。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仓曹、乃至整个郡府官场的疏离感,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那不仅仅是因为他“多事”地算了那笔账,更是因为这笔账,触碰到了某些人讳莫如深、却又心知肚明的真相。
第三日午后,那名常随孙弼的胥吏再次来到厢房,这一次,他的态度恭敬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讨好:“陈属吏,掾史有请,随我来。郡尊要见你。”
郡尊?陈冲心中一震。弘农郡的大尹,王匡,王莽的堂弟,真正的封疆大吏,一郡之主。他要见自己?是因为那份简册?
他强压住翻腾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显褶皱的深衣,抚平呼吸,跟着胥吏走出了廨署。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孙弼的公务房,而是穿过重重门户,走向郡府深处,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正堂所在。
正堂的气象,远非仓曹廨署可比。高堂邃宇,梁柱粗壮,地面铺着平整的方砖。虽无过多装饰,但那种经由权力沉淀而形成的肃穆与威压,却无处不在。胥吏在门外通传后,示意陈冲入内。
陈冲低着头,迈过高高的门槛,依礼趋步上前,在堂中跪拜:“下吏仓曹属吏陈冲,拜见郡尊。”
“起。”一个略显低沉、但中气颇足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陈冲谢恩起身,垂手肃立,目光只敢落在身前数尺的地面上。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上首漆案后端坐一人,年约四旬许,面庞方正,肤色微黑,蓄着整齐的短髯,头戴进贤冠,身着郡守级别的深紫色官服,上面绣着象征新朝“土德”的玄黄色纹饰。正是弘农郡大尹王匡。孙弼则陪坐在侧下首。
“陈冲,”王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孙掾史呈来一份关于郡中粮储与征发新军粮饷的析要,是你所拟?”
“回郡尊,是下吏奉掾史之命,核查账目后,据实整理推演所得。”陈冲谨慎答道。
“嗯。”王匡应了一声,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着,似乎在斟酌词句,“这简册,本尹看了。条分缕析,数目详实,尤其关于强行征粮可能引发的民变、兵变风险,估算得……颇为细致。你之前在陕县,便是管田籍文书的?”
“是。下吏在陕县任斗食吏,掌田亩户籍文书,后因‘王田’核籍之事,略尽绵薄。”陈冲尽量简短地回答。
“难怪对田亩、赋税、民力消耗,如此熟稔。”王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冲身上,带着审视,“你简中所言,以本郡当前情势,绝难独立承担此次征发新军之粮饷,强行为之,必生大乱。故而建议本尹据实上奏,请朝廷减免兵额或调拨粮草。此议……颇为大胆。你可知,此等奏报呈上,朝廷会如何看我弘农郡?会如何看本尹?无能?推诿?”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孙弼在下首微微抬眼,看了陈冲一下。
陈冲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关键。他不能退缩,也不能显得过于激进。“下吏惶恐。下吏愚见,正因郡尊身负一郡生民之重,更应知无不言,据实以告。朝廷明诏‘扩军实边’,本为强兵安民。然兵无粮则散,民无食则乱。若为虚应故事,强征硬派,致使粮饷不继,新军溃散于途,或饥民啸聚于野,非但有违朝廷本意,更损及郡尊清誉与朝廷威信。届时,朝廷问责,恐非‘无能’二字可轻恕,乃失察酿祸之罪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之,若郡尊能体察下情,详陈本郡艰难,恳请朝廷体恤。此非推诿,实乃老成谋国,为朝廷保存实力,为陛下爱惜民力之举。朝廷诸公,明见万里,岂会不察?纵有微词,较之酿成大变,孰轻孰重,不言自明。且下吏核算,并非虚言恐吓,皆有账册可查,有民情可证。郡尊以此实情上达,正显郡尊恪尽职守,不避艰难,非那些报喜不报忧、粉饰太平者可比。”
这番话,陈冲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强行执行的可怕后果,又将“据实上奏”包装成了“老成谋国”、“恪尽职守”,甚至暗示这比那些欺瞒朝廷的官员更高明。同时,也隐隐点出,他手里的数据和推演,就是最好的证据和“护身符”。
堂内一片寂静。王匡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停了。他深深地看着陈冲,目光中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索取代。这个年轻属吏,不仅算账清楚,说话也极有分寸,懂得将利害关系摆到台面上,更懂得如何为他这个郡尊“分忧”和“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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