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没有掀开。
但谭弘毅在车厢中坐着,能听到那些隔着车壁传来的声音。有人喊谭大人一路平安,有人喊回来了就好,有人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风吹动的树,在冬日的寒风中无声地目送。
他们认识我。谭弘毅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自己也有些意外的事实。
石柱从副驾侧过头,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大人。这一年半,朝廷的邸报上每隔几个月就有一份捷报。东海的、广州的、福建的。茶楼里说书的人早就把您编成了段子。您自己不知道,您在京城的百姓口中,已经不是顾命大臣了。他们管您叫海上谭公
谭弘毅没有接话。他靠在车壁上,听着车外那些细碎的人声从两侧涌来又退去,像潮水在船舷两侧均匀地拍打着。
马车在甜水井胡同口拐了个弯,胡同比记忆中的样子更窄了一些。路两侧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冬空,在午后的薄阳中投下一道道细密的灰影。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时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那声音在胡同两侧的院墙之间来回弹跳,被收窄成一道道短促而清脆的回响。
车在谭府门前停稳。马匹打了一个响鼻,吐出一团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散尽。
谭弘毅掀开车帘时,抬头就看到了那扇已经开了半边的黑漆大门。
苏静姝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冬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着,面容比他走时丰润了几分,脸颊在冬日的寒风中带着一层浅淡的红。她身后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左边那个已经长到他腰高了,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右边那个还不到他膝盖往上多少,被一件厚实的红色小袄裹得圆滚滚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正仰着脸望着马车的方向,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
谭弘毅下了车。他站定时,冬日的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门前那片青石板地面上,在薄寒中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他看着门口那三个人,看着苏静姝鬓边那支他送的旧银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看着谭安那双攥得发白的小拳头,看着谭宁仰起的脸和那双圆亮的眼睛。
谭安先动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苏静姝,像是在请示什么。苏静姝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含着一丝极浅的笑意。谭安这才快步走下台阶,在距谭弘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出那句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又轻又短的:
一个字。不高,被冬日的寒风吹得微微发颤,像一枚刚从被窝中孵出来的绒羽落在冰面上,薄薄的,却带着热。
谭弘毅蹲下身,伸手捏了捏谭安的肩头。手掌底下那副骨架比一年半前硬朗了不少,肩头已经长出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细瘦却结实的轮廓。他松开手,看向台阶上那个穿红袄的小团子。
谭宁还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苏静姝的衣摆,头微微歪着,打量着面前这个从马车里下来的、瘦了也黑了的男人。她看了好几息,像是在认一件被翻过太多次已经有些印象的旧物终于出现在了实物面前。然后她松开衣摆,往前走了一小步,怯生生地、软乎乎地叫了一声:
爹爹。
谭弘毅的喉头猛地一紧。他快步上前两步,蹲在台阶下,张开双臂。谭宁踮了踮脚尖,把整个圆滚滚的身子往前一倾,撞进了他怀里。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她身上有一股冬日晒过的棉被和米粥混在一起的暖融融的味道。
谭弘毅把她抱起来。小袄裹着的身子软乎乎的,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安静地趴着了,小下巴搁在他肩头。他一只手托着谭宁,另一只手伸向谭安。谭安犹豫了一瞬,然后往前走了两步,靠过来,被谭弘毅一把揽进了臂弯里。
一大两小,三个人的影子在正午的日光中被拉成一道宽厚而暖融的轮廓,铺在谭府门前的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被冬阳熨得妥帖的旧画。
苏静姝站在门槛后面,看着那三个叠在一起的轮廓,手中的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了一下又松开。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冬日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头披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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