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谭桥村却因一桩新鲜事,悄然沸腾起来。
射湾镇乃至湘洛县的茶楼酒肆间,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流传一个名为《倩女幽魂》的话本故事。
那雨夜破庙的诡谲,书生宁子安的迂执与正直,狐女聂小倩的哀婉与痴情,隐士燕赤霞的神秘与豪侠,还有那树妖姥姥的凶戾,黑山老妖的磅礴妖氛……情节环环相扣,文字虽非顶尖,但叙事之奇、想象之妙、情感之挚,远超市面上那些陈腐的才子佳人套路。
说书人唾沫横飞,每每讲到关键处,醒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总能引来满堂喝彩,打赏的铜钱叮当作响。听客们茶饭不思,津津乐道,互相打听着这故事的来历。
渐渐地,有那消息灵通、常往来于县镇与村落之间的货郎或行脚商,带来了一个让所有谭桥村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这风靡一时的话本,竟是他们村里那个连续三次县试不中、一度被讥为“读傻了”的谭家小子,谭弘毅所写!
起初,无人相信。
“不可能!就谭家那小子?连童生都考不上,能写出这玩意儿?”
“怕是重名了吧?咱们村的谭弘毅,前些日子还病得要死要活呢!”
“写话本?那可不是正经读书人干的事,怕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然而,随着传言愈演愈烈,细节也越来越清晰,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镇上的“墨香斋”亲眼见过谭弘毅卖稿,村民们才开始将信将疑地将目光投向村东头那间低矮破败的谭家小院。
他们注意到,谭家近来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依旧清贫,但谭守诚和周婉娘眉宇间的愁苦似乎淡了些,偶尔还能闻到从那小院里飘出的、久违的肉食香气。谭弘毅本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要么埋头死读书,要么麻木地下地干活,而是常常独处,神情专注,偶尔出门,遇到村人,眼神不再闪躲,而是平和地点头致意,那目光深处,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自信。
议论的风向开始转变。
“看来,弘毅这孩子,病了一场,倒是因祸得福,开窍了?”
“能写话本赚钱,那也是本事啊!总比以前死读书强。”
“听说卖了不少钱呢,谭家前几日把欠胥吏的税钱都交上了……”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谭家人的耳中。
二婶王氏最初还撇着嘴,嘟囔着“写些狐鬼怪谈,非是正途,有辱斯文”,但当她吃到用谭弘毅挣来的钱买的米粮做的干饭,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饱腹感时,抱怨的声音便小了下去。
堂弟谭弘业更是成了谭弘毅的“拥趸”,在外人面前,挺着胸膛,与有荣焉地讲述着“毅哥”是如何构思那些精彩故事的。
这一日,谭守诚和周婉娘怀着无比郑重的心情,将一家人省吃俭用、加上谭弘毅写话本所得积攒下的三百枚铜钱,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亲自送到了镇上的税所。
当那沉甸甸的、代表着屈辱和压力的三百文钱交到赵扒皮手中时,看着那尖嘴猴腮的税吏掂量着钱袋,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又悻悻的表情,挥手让他们离开。
谭守诚夫妇走出税所,望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压在心口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暂时搬开了。
周婉娘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谭守诚那常年紧锁的眉头,也似乎舒展了一分。
然而,轻松只是暂时的。
族田的租金,像另一道无形的枷锁,依旧套在谭家的脖颈上。
虽然谭弘毅信心满满,他脑海中那几十上百个来自后世、经过千锤百炼的故事框架,就是他取之不尽的财富源泉,他相信凭借“写书”很快就能还清欠款。
但家族的困境,长辈的期望,以及内心深处那不甘沉寂的抱负,让他无法仅仅满足于此。
就在交出税款后的第三天傍晚,一场决定谭家未来命运的家庭会议,在低沉的气氛中召开了。
但这一次,地点并非谭家那间破败的正屋,而是谭氏一族最为庄严肃穆的场所——谭家祠堂。
青砖灰瓦的祠堂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凝重,飞檐翘角指向昏黄的天际,如同沉默的先祖在俯瞰着子孙。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跳跃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牌位上一个个冰冷而又沉重的名字。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
得到通知的,不仅是谭守诚一家,还有谭老汉这一支的几位近支族老,包括之前催租的六叔公。
他们脸上带着疑惑与凝重,不明白谭老汉为何要在此时,在此地,召集众人。
谭弘毅跟着家人走进祠堂,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来自宗族传承的威压,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看到祖父谭老汉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背对着众人,站在密密麻麻的牌位前,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独,又异常坚定。
人到齐了,祠堂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谭老汉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他的目光在谭弘毅身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明,随即移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沙哑和沉重:“今日,劳烦各位族亲来到祠堂,是有一件关乎我谭氏一脉兴衰存亡的大事,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做个决断。”
众人屏息凝神,预感有大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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