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黄了。
这具原装肉身成了一具毫无价值的死肉。
破晓前最冷的那阵风刮过城南的荒地。
天边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光。大块大块的铅色云层压在头顶,雪粒子打着旋儿往枯树权子上撞。
傅铮仰面躺在雪坑里。
他外头这具肉身之前本来已经处于脑死亡的边缘。现在被识海里残留的先祖正气强行吊回了一口气。
那些被业火燎穿的经脉正在自动愈合。断成两截的反向右腿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对接到了一起。虽然暂时还不能受力,但至少保住了没被当场截肢。
眼皮颤了颤。
傅铮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的重影渐渐聚拢,最后定格在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没动。而是先在脑子里把当下的处境盘算了一遍。
奉天火车站的死局。大清龙脉的烂账。自己手底下那三十万奉军的盘子。
一条条信息井然有序地在神经元里归位。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威震北地的傅督军,知道自己来这城南荒地是为了镇压一桩邪门的买卖。
但唯独少了一块拼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命去填这个坑。
傅铮撑着没断的那条左腿,半坐起身。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顺着军大衣敞开的领口直往肺管子里钻。
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去拔枪。
摸了个空。配枪不知道在之前的哪场乱战里丢了。
他皱了皱眉。
指腹在收回的时候,不经意间蹭过了右侧脸颊的颧骨。
指尖停住了。
那里有一点湿润。
不是雪水融化的冰凉,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人刚刚把眼泪砸在了这个位置。
傅铮把手指收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透明的水迹。
就是这一眼。
傅铮的心口毫无预兆地抽搐了一下。
这感觉来得极其荒唐。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的左心房上硬生生剜走了一大块肉。没见血,但那种神经撕裂的钝痛,顺着脊椎骨一路往天灵盖上窜。
呼吸乱了节拍。
傅铮死死咬住后槽牙。他试图用手去按住胸口,想要压下那股子要把他整个人掏空的空虚感。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北地霸主在脑子里疯狂翻找。他把十六年来南征北战的每一笔账都翻了出来,试图找到这个能让他心绞痛的源头。
可找来找去,除了一堆争权夺利的烂摊子,什么都没有。
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影子。也没有那把在雪夜里替他挡过枪子的黑伞。
全空了。
“督军!”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踩碎积雪的动静。
一队穿着灰蓝色棉军装的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领头的是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参谋,半边脸被冻得发紫,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拉保险的驳壳枪。
看到坐在雪坑里的傅铮,那参谋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
“总算找到您了!”
参谋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慌忙去扶傅铮的胳膊。
“昨晚火车站那边塌了个大天坑。咱们的弟兄折进去不少。大帅府那边也传了消息,说是前朝的死账兵闹起来了。”
参谋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傅铮的脸色。
“滚开。”
傅铮一把挥开参谋的手。
他单腿发力,借着旁边的枯树干,硬是自己站了起来。断掉的右腿只能虚虚地踮着地,冷汗瞬间顺着额头往下流,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绝对的冷酷。绝对的压迫感。
这才是那个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北地军阀。
“火车站的坑填上。死账兵要是敢露头,拿迫击炮给老子轰。钱记当铺的规矩管不到老子的地盘上。”
傅铮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参谋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称是。他犹犹豫豫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
“督军......那画舫那边呢?沈老板昨晚放了话,说是要跟您盘一盘陆家那笔账。还有那个陆家大少......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拘了?”
傅铮正在整理军大衣领口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陆家?”
他转过头,视线像锥子一样扎在参谋脸上。
“哪个陆家?”
参谋被这眼神盯得浑身发毛,舌头直打结。
“就......就是京城那个陆家啊。十六年前在南山公墓......”
“这北地只有我傅铮的规矩。什么狗屁陆家,也配让老子去盘账?”
傅铮不耐烦地打断了参谋的话。他眉宇间聚起了一团阴戾的烦躁。
“传令下去。把护城河给老子围了。沈砚灯要是敢不交出军火,连人带船全点了天灯。”
参谋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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