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在这一刻彻底断成了两截。
滔天的黑水朝着二楼倒灌而下。老朝奉那只长满绿锈的青铜左手虚影，已经从肉身的背后伸了出来，笔直地抓向陆归远仅剩的那半边魂体。
风压刮得脸皮生疼。那只青铜手还没碰到实处，阴寒的死气已经把陆归远胸口的破喜服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躲不开。他右腿早没了知觉，左侧琵琶骨断了一半，稍微一动骨头茬子就在肉里打转。
陆归远干脆没躲。他脚下一滑，顺着倾斜的地板往下出溜了半尺。
噗嗤!
青铜虚影擦着他的脖颈，直接捅进了他左肩的贯穿伤里。
生理性的反胃感直冲天灵盖。陆归远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他用左手一把扣住那只虚幻的青铜手腕，十指抠进绿锈里。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大掌柜这份见面礼，够重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口往肺里抽着带着水腥味的冷气。
老朝奉顶着那张陆归远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水流已经淹没了两人的膝盖，画舫沉没的速度越来越快，但这老怪物连鞋底的泥水都不看一眼。
“十六年了。老朽在那暗无天日的井底趴了十六年，好不容易上来透口气，自然得挑个最金贵的物件。”
老朝奉操控着原装肉身，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一步。青铜手在陆归远伤口里绞了半圈。
“你这半个命盘，吸收了傅家三万精锐的兵煞，又过了一道先祖正气。是个好炉鼎。老朽收了它，这天下换谁坐，就由钱记当铺说了算。”
陆归远靠在楼梯残骸上。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老东西敢直接上来抢，仗着就是原装肉身完美契合命盘。但他漏算了一笔账。这具肉身里，现在不止一个租客。霍沉舟那个南洋降头师，可是把命格当票焊死在太岁脐带里的。老朝奉要命盘，绝不敢直接弄死我，得活剥。
这就有了空子。
“想收我的命盘？”
陆归远咳出一口黑血，全喷在老朝奉那只青铜手上。
“那就看你吞不吞得下!”
他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迎着那只青铜手，猛地挺直了脊背。
他主动把心口撞向了青铜虚影。
嗡!
陆归远体内残存的那一半先祖正气，混合着傅铮之前在他手背上留下的夺舍烙印，顺着青铜手直接倒灌进老朝奉操控的原装肉身里。
老朝奉眼皮猛地一跳。
“你疯了!引爆先祖正气，你这副残魂会直接魂飞魄散!”
“我早就是个死人了，死人怕什么散!”
陆归远笑得满脸是血。他把体内的九千兵煞死气毫无保留地往外推。
先祖正气是至阳之物，老朝奉的青铜手是至阴的物件。两股力量在原装肉身的经脉里狠狠撞在一起。
原装肉身的皮肤表面当场崩开十几道血口子。
极致的痛楚顺着经脉炸开。老朝奉眉头皱紧。他刚夺舍，这具身体的痛觉反馈太剧烈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股剧痛，百分百无死角地传递给了被压制在肉身识海深处的霍沉舟残魂。
双魂共生诅咒版的规则，老朝奉根本不知道!
霍沉舟在肉身深处，体验到了被先祖正气和太岁死气同时撕裂经脉的快感。这股痛楚直接冲破了老朝奉的青铜表盘压制。
“啊!”
原装肉身的嘴巴突然不受控制地张开，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那声调根本不是老朝奉的从容，而是霍沉舟那种透着南洋阴郁的癫狂。
紧接着，原装肉身的右手猛地抬起。
啪!
那只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指甲直接抠进了皮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滚出去!这是老子的壳子!”
霍沉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老朝奉那张从容的脸终于变了颜色。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具肉身的右手了。
“南洋的锁魂术？你这小辈竟然把命格焊死在这具肉身的骨髓里了？”
老朝奉急忙调动青铜表盘的因果线去镇压右臂。
陆归远趁着这个空档，左手猛地发力，硬生生把自己从青铜手虚影上拔了下来。
断裂的琵琶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砸进齐腰深的黑水里。
“狗咬狗，一嘴毛。”
陆归远在水里翻了个身，避开倒塌的楼板。
“老朝奉，这具三居室的房子，住得还满意吗？”
老朝奉没空搭理他。肉身的左手和右手正在半空中互掐。左手想去抓陆归远，右手却死死拽着左手的手腕。霍沉舟的残魂被痛觉刺激得彻底发了疯，宁可把这具肉身撕烂，也不让老朝奉安生。
咔嚓!
画舫的龙骨终于彻底断裂。
整艘两层高的木船在漩涡的拉扯下，直接倒扣进了护城河底部的暗河里。
水流灌进口鼻。陆归远闭着气，在水下睁开那只仅剩的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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