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澄澄的弹壳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动。
门外马克沁重机枪的火舌彻底停了。
大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那个挤出门缝的洋行老板,胸前开了七八个血窟窿。尸体直挺挺地砸在门槛上,压住了底下一个吓软了腿的买办。血水顺着红漆木门槛往里倒灌,在坑洼的青砖地上汪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水洼。
广和楼里剩下的两百多号人全趴在地上。
那些平时连个茶碗都要丫鬟端的老爷们,此刻全都把脸贴在沾满瓜子壳和唾沫星子的泥水里。没人敢抬头,连平时最跋扈的督军卫队军官也死死把枪压在身下,生怕弄出半点响动惹来外头的扫射。
戏台上。
霍沉舟趴在碎裂的木柱子底下。
右腿折断的地方钻出惨白的骨茬。左半边脸被撕掉血痂的皮肉在冷风里直往外冒黄绿色的脓水。
他竖起耳朵。
门外的风雪里传来整齐的皮靴踏地声。
这动静不对头。
奉军穿的是重牛皮靴,踩在地板上是沉闷的钝响。外头这批人脚步极轻,落地无声,透着一股子常年走山路的鬼魅劲。
那是南洋总坛外围萨满死士特有的步法。
霍沉舟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总算稳住了跳动。
外围埋伏了六十个带着血煞符的死士。这些人全是用活人练出来的药人,刀枪不入,连痛觉都没有。这帮人肯定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提前收网冲进来了。
只要这些死士冲进大厅当肉盾,他就能趁乱滚进戏台底下的暗道,顺着排风口溜进东交民巷。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用满是烂泥的左手摸索着探进大红戏服的内衬。
手指抠住了一截打磨得发亮的惨白指骨。
南洋走阴一脉调令死士的骨哨。
霍沉舟把骨哨凑到嘴边。腮帮子猛地鼓起,带着满嘴的血沫子用力一吹。
尖锐凄厉的哨音穿透了广和楼里的血腥味,直直扎进外头的风雪里。
大厅里趴着的人听到这鬼哭狼嚎般的哨音,全吓得往后直缩。
霍沉舟死死盯着大门方向。
他在等。
等那些浑身画满油彩的死士撞破木门冲进来。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门外除了风吹雪花砸在窗纸上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别说死士冲阵,连个喘气的人影都没看见。
霍沉舟握着骨哨的手抖了一下。
一种极度危险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后脑勺。
六十个血煞死士,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这北平城里,有谁能在一盏茶的功夫内,无声无息地抹掉这么多怪物?
“叫狗呢?”
戏台下头传来一声冷笑。
傅铮坐在破烂的太师椅里。那件将官呢子大衣已经被竹篾扎得千疮百孔。他把左手往大衣内侧缩了缩,护紧了怀里的那只断手。
沾满血迹的脸庞被黄铜炭盆的残火映得忽明忽暗。
“省省力气。”
傅铮的声音很沉。
“你真以为,这北平城是你们南洋蛮子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话音刚落。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和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直接倒灌进广和楼。
大厅里的温度骤降。地上的血洼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薄冰。
大门彻底敞开。
一双黑色的高帮军靴踩碎了门槛边的碎木板。
来人穿着一件过膝的黑色防风大衣。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刀。
黑红色的粘稠血液顺着刀槽往下流,在刀尖汇聚成珠,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吧嗒吧嗒的动静。
陆归鸿。
他跨过洋行老板的尸体,踩着满地的血泊走入大厅。
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全副武装,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枪管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这些人的身上全带着极重的煞气。那是常年在关外剿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味道。
陆家暗卫。
陆归鸿停在过道中央。
他没有去看满地乱爬的权贵,也没有去看太师椅里的傅铮。
他抬起脚,用军靴的脚尖挑起门槛外头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用力一踢。
“骨碌碌......”
四个沾满泥雪的人头顺着过道一路滚了进来。撞翻了两张太师椅,最后停在戏台边缘。
人头上的脸画满花花绿绿的油彩。眼睛圆睁着,连死前的恐惧都没来得及散去。切口处平滑如镜,全是一刀毙命。
正是霍沉舟埋伏在外围的萨满死士头目。
前排几个趴在地上的督军卫队军官看清那些人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画着油彩的怪物刚才在大门外头连子弹都打不穿,现在居然像皮球一样被人踢了进来。
霍沉舟盯着那几颗人头,呼吸全乱了。
他双手死死抠住戏台的木板,指甲崩裂。
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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