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得毫无征兆。
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夹着冰茬子的冷风倒灌进屋。
霍沉舟趴在拔步床的边缘,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床沿的木雕花纹。指甲盖翻折过去,渗出的血珠子在红木上拖出几道刺眼的暗痕。
那股子属于剔骨如意的邪火还在血管里乱窜,烧得他连喘气都带着一股子生锈的血腥味。
“带走。”
副官跨过门槛,皮靴踩在碎木板上嘎吱作响。
两个五大三粗的亲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霍沉舟的胳膊,像拖拽一扇刚宰杀的生猪一样,硬生生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霍沉舟的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这帮狗娘养的。
他在心里暗骂。要不是陆归远那疯子在识海里跟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就凭这两个杂兵,他一只手就能拧断他们的脖子。等熬过今晚,他非得把这副官的皮剥下来做成马靴不可。
可现在,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凑不齐。
识海深处。
陆归远蜷缩成一团,那抹幽绿色的如意邪光正死死缠绕在他的残魂上。
痛。
那种被生生抽筋剥骨的痛楚,顺着两人共享的感官,成倍地放大。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这堂......不能拜......
霍沉舟在脑子里冷笑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个快要魂飞魄散的废物。
他被拖拽着穿过长长的回廊。
大红喜服的下摆早就被犀角阴火烧成了烂布条,此刻拖在积满雪水的青石板上,吸饱了冰冷的泥水,沉甸甸地坠在腿肚子上。
沿途站岗的奉军士兵个个端着步枪,目不斜视。但霍沉舟能听见他们刻意压低的粗重呼吸声。
那些视线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他的脊梁骨上刮来刮去。
督军府的正堂大得像个戏园子。
几百支牛油巨烛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连房梁上的金漆彩绘都反着刺眼的光。
两旁的太师椅上,坐满了京城有头有脸的军阀头子、政客商贾。
这帮人身上裹着貂皮大氅,手里夹着古巴雪茄,吐出的烟圈在半空中搅和成一团灰白色的瘴气。
他们看霍沉舟的眼神,不像是看新娘,倒像是看一件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稀罕物件。
有人在交头接耳。
“瞧见没?那喜服下摆都烧烂了,听说刚才在门口跨火盆,差点诈了尸。”
“陆家这大少爷,怕不是个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的壳子吧?”
“嘘!!要死啊你!傅大帅要娶的人,就算是具白骨,你也得夸一句百年好合!”
霍沉舟被架着,一路拖到堂前。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散乱的头发,飞快地扫过全场。
左边坐着直系的几个老军阀,右边是奉系的实权派。这帮人平时为了抢地盘能把狗脑子打出来,今天却齐刷刷地坐在这里观礼。
傅铮这算盘打得够响。
借着这场荒唐的婚礼,把各方势力都绑上他的战车。至于他霍沉舟,或者说这具名为陆归远的躯壳,不过是傅铮用来镇压陆家风水、宣告霸权的一个活祭品。
司仪是个上了年纪的前清老太监,手里拿着张红纸,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抖了半天才喊出一句。
“一拜天地——!!”
霍沉舟的膝盖被亲兵从后面猛踹了一脚。
扑通一声,他重重地跪在蒲团上。
他不肯低头。
脊梁骨挺得笔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高堂左侧的傅铮。
傅铮没穿喜服,依旧是那身玄色的军大衣。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配枪,枪管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蓝光。
看着霍沉舟那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傅铮扯了扯嘴角,站起身,迈着军靴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霍沉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不拜?”
傅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死气。
他突然抬起右手,握着枪管,将沉甸甸的枪柄直接砸在霍沉舟的后颈上。
“砰!!”
这一下砸得要命。
霍沉舟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直响,整个人被这股蛮力压得朝前栽倒,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
“呃......”
他试图挣扎着抬起头。
傅铮的军靴直接踩在了他那件破烂的喜服下摆上,握着枪柄的手死死往下压,将他的脸按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这天下,没有朕压不下的头。”
傅铮冷冷地吐出一句。
识海里。
陆归远彻底疯了。
他看着傅铮那双黑色的皮靴。
曾经,这双靴子踏过死人堆的时候,是他陆归远在后面替他挡刀。为了这个人,他背叛了家族,沾满了一手的血腥,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
现在,这双靴子踩着他的尊严,逼着他的身体,去完成一场屈辱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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