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穿堂风带着一股子烂白菜的馊味。
霍沉舟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手里捏着那个粗瓷药瓶。
他没有立刻拔瓶塞。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左腿上那道被玻璃片切开的口子。
皮肉被福尔马林泡的惨白发胀。像一块水煮过的死猪肉。伤口外翻着,连血都流不出来,只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痛觉神经正在极其缓慢的复苏。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顺着骨头缝往脑门上爬。
他用牙齿咬开瓶塞。直接把半瓶金疮药倒在伤口上。
“嗤——”
药粉接触到烂肉的瞬间。一股白烟混着焦糊味升腾起来。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撞在砖墙上。
他死死咬住破棉袄的硬领子。牙齿把布料咬穿,牙龈渗出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整条左腿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脚跟在泥水里蹬出一个深坑。
他没喊出一声。
陈瞎子拄着盲杖站在三步开外。空洞的眼白对着霍沉舟的方向。脸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的很紧。
这小子是个狠角色。
陈瞎子在心里盘算。傅督军当年刮骨疗毒,也不过就是这副做派。
“药上完了。”
陈瞎子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说的西郊军火库。除了督军,连我这个暗桩头子都不知道具体位置。你凭什么证明你手里有货?”
霍沉舟吐掉嘴里的破布条。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腔起伏的像个破风箱。
“城南。”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的快听不见了。
“城南汇丰银行。三号保险柜。”
陈瞎子的耳朵猛的竖了起来。
“督军在那存了三十根大黄鱼。外加一份京城九门巡防营的布防图。”
霍沉舟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瞎子。
“密码是六位数。前三位是督军进讲武堂的校牌号。后三位......”
霍沉舟停住了。
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
“后三位。等我换上干净衣服。吃上一口热饭。我再告诉你。”
陈瞎子握紧了盲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耍我?”
“我是在教你规矩。”
霍沉舟扶着墙。单腿用力。硬生生的站了起来。
他比陈瞎子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瞬间盖过了瞎子手里的枪。
“这世道。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我给你傅铮给不了的筹码。你就是我最忠诚的狗。”
霍沉舟把剩下的半瓶金疮药塞进怀里。
“现在。去给我弄辆车。再弄套体面的衣服。”
陈瞎子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突突直跳。
他没得选。
傅家军散了。他手底下那几十个暗桩现在就是一群没头苍蝇。没钱没枪,早晚被奉军当成土匪给剿了。
“前面拐角有个废弃的染坊。”
陈瞎子转过身。盲杖点在青石板上。
“去那等我。半个时辰。我把东西带到。”
看着陈瞎子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霍沉舟靠着墙,慢慢滑坐在泥水里。
他赌赢了。
第一张牌打出去了。接下来,他要赶在那个顶着陆归远皮囊的怪物反应过来之前,把傅铮留下的底牌全部翻开。
......
同一时间。
城东。原京城巡防营驻地。现在已经被奉军征用,改成了临时指挥部。
黑色的福特轿车在院子里停稳。
车门推开。
少帅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军大衣。军靴踩在水洼里。
他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胸腔里都像有一把烧红的煤渣在翻滚。
活人的阳气正在疯狂的灼烧他的阴魂。
那半块裂开的羊脂玉虎符藏在靴筒里。已经快压不住这具躯壳的排斥反应了。
“少帅!!”
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立刻立正敬礼。
少帅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指挥部的正厅。
刚跨上台阶。
正厅的门帘被人挑开。
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青花瓷的茶盏。
“少帅。这趟出城,动静可不小啊。”
中年男人吹了吹茶沫。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少帅。
“大帅听说您把督军府挖出来的那个活口,泡在福尔马林里扔在大街上。大帅很是不悦啊。”
马参谋长。
张大帅派来“协助”他接管京城的监军。
少帅停下脚步。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马参谋长。眼底的死寂让人不寒而栗。
“赵副官死了。”
少帅的声音冷硬的没有半点起伏。
“在城外渡魂庙。被傅铮的残党伏击。喉咙被捅穿了。”
马参谋长端着茶盏的手猛的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
赵副官是他安插在少帅身边的眼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傅铮的残党?”
马参谋长把茶盏重重的磕在旁边的栏杆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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