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地面的寒气穿透单薄的绸裤,一寸寸咬进膝盖骨。
这具身体在发抖。
我蜷缩在昏暗无边的识海深处,被迫承接着每一丝攀爬上来的冷意。膝盖处的钝痛连绵不绝,那是长时间跪地造成的血液淤堵。皮肉与坚硬的青砖死死抵在一起,骨缝里渗出的酸楚感顺着神经末梢,精准地劈进我的灵魂。
视线被迫低垂。
视野边缘,一双铮亮的军靴停在半步之外。靴筒边缘沾着几点暗红的泥污,皮革上散发着浓烈的硝烟、马匹汗水与干涸血液混合的腥气。
那是傅督军的靴子。
军靴的主人动了。马刺刮擦青砖,发出刺耳的锐响。声波震动着这具身体的耳膜,在我的识海里掀起一阵尖锐的回音。
傅督军弯下腰。戴着白手套的指骨探过来,捏住了这具身体的下颌。
力道极大。
下颌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下巴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痛觉毫无保留地砸进我的灵魂,我痛得在识海中蜷缩起虚无的身躯,虚空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霍沉舟连呼吸都没有乱半拍。
他顺着那股蛮力仰起头。视线上抬,傅督军那张棱角分明、带着一道横贯眉骨刀疤的脸庞闯入眼帘。头顶的西洋吊灯洒下昏黄的光,将那道刀疤映照得格外狰狞。
“你昨晚,很生涩。”
傅督军的嗓音带着常年抽雪茄的沙哑,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烟草味,直直地喷洒在这具身体的脸上。
霍沉舟的眼睫毛颤了颤。
我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心跳。平稳,有力,甚至带着一丝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慌乱节奏。他控制着胸腔的起伏,让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完美地模拟出一个初经人事、面对权臣威压时惊惶失措的猎物。
“督军……”
霍沉舟开口了。用着我的嗓子,发出那种甜腻、微颤、带着讨好意味的尾音。
声带震动的频率传导进我的灵魂。这具身体的口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味,那是傅督军粗暴对待时咬破嘴唇留下的痕迹。霍沉舟的舌尖顶过那处破损的黏膜,一阵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
傅督军的手指缓缓下移,隔着高领盘扣,按在了这具身体的咽喉上。
脉搏在白手套下跳动。
“陆归远。”傅督军念出我的名字。手指猛地收紧。
气管被瞬间扼住。
氧气被强行切断。肺部开始剧烈地收缩,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血液直冲大脑,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眼球因为充血而感到一阵胀痛。
窒息的濒死感排山倒海般将我淹没。
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雪夜里,那颗子弹穿透肺叶时,我就是这样在一口口涌出的血沫中,感受着空气一点点离我远去。
霍沉舟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抓住了傅督军的手腕。
他的指甲抠进白手套的缝隙里。我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那是傅督军手腕上佩戴的金属护腕。
“咳……督军……”
霍沉舟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傅督军的手背上。
滚烫的。
傅督军盯着那滴眼泪看了一秒,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松。
空气重新灌入肺部,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霍沉舟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我随着他的咳嗽在识海中颠簸,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枪伤。
“外面都在传,昨夜死在城外的那个替身,才是真正的陆家少爷。”
傅督军松开手,从副官手里接过一条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们说,你是个鸠占鹊巢的游魂。”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感到这具身体的背脊猛地绷紧。
肌肉纤维在瞬间收缩,汗毛根根倒立。霍沉舟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放大,视网膜上倒映着傅督军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
他在害怕吗?
我死死盯着识海上方那片属于这具身体的感知网。
没有。
霍沉舟的心跳仅仅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平稳。他的恐惧是演出来的。他控制着泪腺,让更多的泪水蓄满眼眶,然后用一种极其凄楚的目光仰视着傅督军。
“督军信吗?”
霍沉舟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松开抓住傅督军手腕的手,改而揪住傅督军军装的下摆。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死在城外的那个人,叫霍沉舟。”
霍沉舟用我的嘴,念出了他自己的名字。
唇齿开合间,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诅咒。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从胃部升腾而起,酸水涌上食道,烧灼着喉咙。
“他是我爹捡回来的孤儿,也是我的贴身护卫。昨夜军阀混战,流弹横飞。是他换上了我的衣服,引开了追兵。”
霍沉舟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描述着那个雪夜。描述着“霍沉舟”是如何为了保护“陆归远”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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