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来得毫无预兆。
地上的烂泥和血水不再往下流，而是反常地漂浮到了半空中。十三营区这块方圆七百里的地皮，在同命锁被切断的那个呼吸间，彻底脱离了大夏现世的重力捕获，一头栽进了虚无的空间乱流里。
风刮在脸上，比刀子还要硬。
老鬼趴在干裂的土块上，胃酸不受控制地倒灌进喉管。他一张嘴，连着几天没消化的干粮残渣混着苦水全呕了出来。周围的残兵全在满地乱滚，伸手去抓那些插在土里的半截兵器，试图把自己固定住。
“统帅!咱们这是要掉到哪去？”赵铁柱死死抱着一截发黑的树桩，扯着嗓子嚎叫。风把他的声音撕得稀碎。
林尘没有搭腔。
他用那只勉强能动的左手攥着归星残剑，剑尖深深扎进脚下的泥地里，强行稳住身形。刚才灌下去的那一锅废料，把他的肉身撑到了玄丹境后期的临界点，又在十息内彻底抽干。现在的他，右腿骨头断成了三截，左肩翻卷的皮肉下露出森白的骨茬，风一吹，顺着骨髓往里灌冷风。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旁边那个塌陷下去的巨坑底部。
深不见底的坑洞里，幽蓝色的光芒正越来越亮。
泥土被某种力量强行排开。一具被九十九根暗红色锁链穿透琵琶骨的石像，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点点从地底升上来。
石像没有头颅。脖颈的断口处平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镇符文。
“大夏皇族的困龙钉。”
林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了下来。他认得这东西。三千四百年前，那些不肯配合大夏军部交出功法底层的顶级剑修，就是被这种钉子穿透了骨头，活生生封死在地脉底下当阵法配重。
王骁在镇渊关想唤醒的，就是这种玩意儿。
嗡。
石像胸腔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剑鸣。
幽蓝色的波纹顺着坑底猛地荡开。
首当其冲的十几个残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脖子上的皮肉直接被这股波纹切开。血柱喷了半丈高，脑袋骨碌碌滚进烂泥里。
“退!都往后爬!”老鬼眼珠子都红了，连滚带爬地往外撤。
林尘在心里盘算，这块地皮再往下掉三十息，就会一头扎进空间乱流的风眼里。到时候别说这些凝真境不到的炮灰，就算是他这个半残的躯壳，也会被绞成一滩肉泥。必须得有人去坑底下，把那个阵眼砸偏，利用爆炸的反推力强行改变坠落轨道。
但这事他现在干不了。他只要敢松开手里这把断剑，当场就会被风吹成血葫芦。
识海深处，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雷光。
十万剑修英灵录第三页。那条被深渊死气烫穿的裂缝处，一团呈现出透明灰色的魂影，正不顾一切地往外挤。
“统帅。这没脑袋的孙子，交给我。”
陈锋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林尘眼皮跳了一下，直接切断了第三页的能量供给。
“滚回去趴着。你那点煞气够干什么？出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陈锋的魂体被死死卡在书页的裂缝里。他左肩那块残破的大洞边缘，正往外滋滋冒着黑烟。
“您就别硬撑了。”陈锋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您现在的经脉就是个破筛子。再强行调动真气，不用这石头疙瘩动手，您自己就先炸成烟花了。”
“我说了，滚回去。”林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连实体化的底蕴都耗干了。强行出界，连回英灵录的机会都没有。”
陈锋没退。
他那只仅存的右手，直接插进了自己魂体的胸腔里。
“老子在底下憋了三千年。”陈锋用力一扯，从胸腔里硬生生扯出一团拳头大小、闪烁着狂暴雷光的本源。
那是他在黑岩城外战死时，留下的最后一点雷池底片。
“当年在黑岩城，这孙子就是被我砍了脑袋。他化成灰我都认得那股酸臭味。李长庚那条老狗把他挖出来当配重，摆明了是来恶心咱们先锋营的。”
陈锋单膝跪在识海的虚空中，脊背挺得笔直，右手高高举起那团雷池本源。
“大夏第一剑团。先锋营副将陈锋。”
他一字一顿地喊出那套林尘前世定下的军规。
“遇强敌拦路，先锋营无后退之理。末将请死战令。今日就拿这条残魂，给兄弟们趟出一条活路!”
林尘沉默了。
空间乱流的切割声在耳边越来越响。头顶的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虚无。再往下坠十息，所有人全得死。
他看着陈锋那张呈现出半透明状态的脸，脑子里闪过三千四百年前，这个汉子扛着残破的大夏战旗，挡在十万兄弟前面的背影。
“换个筹码。”林尘闭上眼。“拿命填坑，这是下策。”
“有筹码。”
陈锋毫不犹豫地把一段记忆拓片砸在了林尘的意识里。
“这是黑水大泽底下，大夏旧军需库的三十二个隐藏阵眼图。当年李长庚断我们的粮道，老子派人偷偷摸过他们的底。您留着这东西，回头去把他们的祖坟给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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