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台阶很长,共计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每一级台阶都由大陈历代从西域开采而来的整块白玉雕琢而成,两侧原本雕刻着象征皇权的五爪盘龙。
在大军破城的那一日,龙纹已经被血刀军的战靴踏碎,如今只剩平整坚硬的石面。
秦棋一个人迈步走在台阶上。
他的脚步很轻,没有调动一丝真气,长靴踩在白玉石阶上,发出极其规律而沉稳的声响。
天风浩荡。
越往高处走,风力便越发凛冽。
刺骨的寒风吹过承天门,撞击在奉天殿巍峨的重檐斗拱上,发出呜咽的声响。
秦棋身上的玄黑大氅被狂风吹得向后翻卷,发出烈烈的抖动声。
他没有运转真气护体,只是任由天风拂面。
体内的气血平静地流淌,这足以将寻常武者冻僵的万丈罡风,吹拂在他的皮肤上,无法激起一丝波澜。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奉天极巅。
这里是大陈皇朝权力的至高点,也是整座天下地理位置的最高处。
旧朝的皇帝每年冬至都会登上这里,焚表祭天,自称天子,向虚无缥缈的神明祈求国祚绵长。
如今,祭天的青铜大鼎已经被移走,只剩下一座空旷辽阔的巨大平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秦棋走到极巅边缘的汉白玉栏杆前,负手而立,低头俯瞰。
整座人间尽收眼底。
皇城脚下,曾经在战火中被封闭的京城大街小巷,此刻灯火通明。
朱雀天街之上,沿街摆满了各色摊位。
面摊前热气升腾,蒸腾的白汽在灯火下泛着光晕;
瓦舍勾栏之中传出阵阵喝彩与胡琴声,戏子唱着新编的斩妖词曲;
穿着粗布棉袍的百姓提着竹篮,带着孩童在夜市中穿行。
凡人们的面孔上不再有往昔提防妖魔的惊恐,也不再有面对官差世家时的卑躬屈膝。
笑声穿透了夜空,飘散在冰冷的寒风里。
街道的十字路口处,一队队身披黑铁重铠的血刀军士卒按刀巡视。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铁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让人心安的节拍。
巡夜的士卒路过街边的包子铺时,摊主笑着将热腾腾的包子塞过去,士卒摆了摆手,严格按律规行礼谢绝,随后握紧刀柄,继续走向夜色的深处。
铁血与生机,在这座刚刚经历重生的巨城中完美交融。
旧时代的腐朽与罪恶随着那一尊长生药炉一同化作了飞灰。
在废墟之上站立起来的,是一个崭新、清明、不靠剥削同胞而活的铁血人族纪元。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来人的脚步极轻,带着一缕熟悉的极寒幽香。
秦棋没有回头。
苏清月走到他的身侧,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
她伸出双手,轻轻搭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与他一同俯瞰着下方那一片辽阔的人间灯火。
寒风吹动着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在看什么?”苏清月轻声问。
“看这人间。”秦棋目光平静,顺着京城的灯火,一路望向更远处的黑暗原野。
“好看吗?”
“比当年在常乐观柴房里看到的天空,要大得多。”秦棋说道。
苏清月微微侧过头,凝视着身侧这个男人的侧脸。
他的轮廓依旧硬朗冷峻,但那双曾经满是血丝与杀意的眼眸,此刻深沉得看不见底。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在潜州城外的阴暗雨夜里,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手里握着一把满是缺口的铁刀,眼神像孤狼一样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的活人。
那时候,他唯一的念头,只是多杀几头妖魔,多攒一口气血,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多活一天。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随时可能被道观管事一脚踢死的劈柴杂役,那个在世家与妖魔夹缝中拼死求活的微末罪奴,会在几十年后,亲手打碎了大陈八百年的神权皇位,荡平了十万大山万载不灭的万妖祖地。
这满城的灯火,这九州辽阔的山河,都是他们两个人,带着后方那数十万将士,一刀一枪,踏着尸山血海亲手挣回来的。
“有时候觉得,像做了一场极长的梦。”苏清月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
“不是梦。”秦棋转头看着她,“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那些被药炉吞噬的骨头,都是真的。若有一步走错,倒在泥里的就是我们。”
苏清月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她将目光投向了极巅正下方的一片空旷校场。
校场之上,火把猎猎。
李晋一身重铠,手中握着那柄八棱梅花亮银锤,正在巡查皇城近卫的岗哨。
走过中央空地时,李晋似有所感,停下了脚步。
这位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抬起头,隔着数百丈的高空,望向了奉天极巅边缘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两道身影在天风中显得格外挺拔。
李晋没有出声惊扰,而是猛地收拢双腿,右臂横胸,将手中的重锤横按在腰侧,朝着极巅的方向,深深地低下了头颅,肃立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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