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那份方案摊开时,风正从院墙那头慢慢吹进来,掠过纸页边角,轻轻翻起一线。
黎初念下意识伸手按住。
她手指细白,指尖还带着一点刚才拧保温桶留下的潮意。那份《乾宁医案现代化传播方案》被她按在掌心下,像按住一口乱跳的心。
“您先看总纲。”她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声音放轻,“后面有拆解页,我做了三版逻辑线,怕写太满,您看着烦。”
陈老戴回老花镜,垂眼看第一页。
他看得不快,也不慢,目光从标题落到副页,再落到她手写补的那几处批注。老人穿着灰色对襟衫,肩背直,腕骨清瘦,翻纸时动作稳,像在翻一册旧医案,不像在看一份公关方案。
黎初念站在桌边,没坐。
“坐。”陈老头也没抬,“站着不显得你更有诚意,显得我像在训学生。”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拉开藤椅坐下,裙摆顺着膝弯落下,风衣搭在椅背,露出纤细的腰线。坐下那一刻,她才发现腿有点发僵。
“你先别说。”陈老翻了一页,“我看完再问。”
“好。”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小炉上的水壶咕嘟轻响,晒架上的药材在风里微微晃动。午后的阳光从屋檐斜斜压下来,落在纸页上,也落在陈老手边那只紫砂杯沿。
黎初念盯着那杯茶,忽然想给自己也来一口。
她这会儿嘴里发干,脑子却转得飞快。
“别急,别抢答,别像在长青汇报。这里不是拼嘴皮子的地方。”
陈老翻到第三页,终于开口:“你这个切口,先讲医案,再讲乾宁系价值,再接服务端教育。顺序谁定的?”
“我定的。”
“为什么不先讲名医?”
黎初念答得快:“因为名医最容易被做成神话。”
陈老抬眼看她。
那一眼不算重,黎初念后背还是绷了一下。
她压着节奏往下说:“神话适合传播,不适合信任。尤其是中医。捧得太高,摔下来更快。患者今天冲着神医两个字来,明天发现自己没三天痊愈,第一反应不是反思慢病要养,是骂你骗人。”
陈老把纸页又翻回去一页,手指点了点标题下那行小字。
“你这里写,‘去神秘化,不去价值化’。说人话。”
黎初念吸了口气。
“就是别把乾宁讲成一套玄乎其玄的祖传神术。”她说,“该讲的是诊疗边界、调理逻辑、复诊周期,还有哪些病该来,哪些病不该硬扛着往这儿来。把规矩讲清,比把传奇讲热闹更值钱。”
陈老没表态,只“嗯”了一声。
这一声最磨人。
不夸,不否,也不给脸色,像考场上监考老师从你旁边经过,偏偏什么都不说。
黎初念心里默念了一句“祖宗保佑”,继续坐稳。
陈老翻到医案传播页,眉头终于压下去一点。
“患者故事,你要怎么讲?”
来了。
黎初念喉咙轻轻一紧。
这个问题她昨晚在半夏改了三遍,删了四版,最后留下一套最不像公关稿的说法。
“能讲过程,不能讲猎奇。”她说。
“具体点。”
“比如失眠患者,能讲她为什么失眠,工作节奏怎么把身体拖垮,医生怎么判断是心脾两虚还是肝郁化火,前后调理用了多久,生活习惯改了哪些。不能讲她哭得多惨、婚姻多烂、原生家庭多狗血,更不能拿隐私当燃料。”
陈老抬了抬下巴:“疗效呢?”
“讲趋势,不讲神迹。”
“什么意思?”
“就是不写‘三天见效、七天逆天改命’这种鬼话。”黎初念说到这儿,嘴角扯了下,“中医要真这么写,跟电线杆小广告都快一个文风了。”
陈老瞥她一眼:“你倒会骂。”
“主要是怕您先骂我。”
陈老没接她这句插科打诨,继续追问:“那患者凭什么看?”
“凭真实。”黎初念身子微微前倾,眼里那点被压着的光开始冒头,“真实的变化,真实的节奏,真实的限制。比如有人调了三个月睡眠才稳,有人先把胃口养回来,再谈气血,有人得先停掉乱吃的保健品,老老实实睡觉。把漫长这件事讲明白,反而比一句包治百病更能留住人。”
陈老指节在纸上点了两下。
“你做传播,倒不怕数据难看。”
“短期数据可能不好看。”她坦白,“可长线品牌资产会干净。”
陈老问:“你一个公关,嘴里也会有‘长线’两个字?”
黎初念笑了笑,笑意有点自嘲。
“我最近被生活教育得挺全面。”她说,“有些东西,你拿快刀切,表面痛快,后面全是后遗症。做项目也一样,先把流量灌满,再让患者用一次就骂街,那不叫传播,那叫透支祖宗家底。”
陈老终于抬头,正眼看了她一会儿。
那眼神像在掂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取巧。
黎初念没躲。
她今天来这儿,拿的是方案,不是眼泪。要是还指望靠楚楚可怜博同情,她不如直接拎着那桶难喝的汤去街口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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