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在碗里轻轻一晃,褐色汤面荡开一圈浅浅的纹。
黎初念指尖发麻,手腕也没什么力,眼看那碗安神汤要往外洒,靳宴辞已经抬手稳住了碗底。
他的手修长,冷白,指骨清晰,掌心托着青瓷碗时却稳得很。那股热意顺着碗壁蒸上来,熏得她眼皮都跟着发酸。
“出息。”他垂眸看她,声线不高,“连碗都端不稳,还想接盘。”
黎初念抬起眼,靠在沙发里,长发松松垂在颈边,家居服把她整个人裹得发软,露出一截细白锁骨,病气未退,眼尾却还倔着一点亮。“你别小看病号。资本市场上我能杀疯,家里失个手很正常。”
“嗯。”靳宴辞淡淡接话,“社畜的手留给签合同,喝汤这种基础动作,交给监护人。”
“谁是你监护对象?”
“你。”
两个字落得太顺,像他早就在心里说过许多遍。
黎初念耳根一热,想顶回去,话到嘴边却卡了半拍。她低头看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鼻尖先闻到酸枣仁的微苦,又有桂圆和莲子的清甜,尾调里还压着一点百合煨开的柔润,像把人从白天那场硬仗里一点点往回拽。
客厅里的灯暖着,输液架还立在沙发旁边。滴答声不紧不慢,像替她把白天散掉的魂一滴滴捡回来。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忽然弯腰,把碗重新端稳:“起来,回卧室喝。”
黎初念一愣:“我在这儿喝也一样。”
“你等会儿喝着喝着就睡过去,打翻了又得折腾。”他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个必然发生的事实,“床上靠着,喝完直接躺下。”
“你怎么比我还了解我。”
“因为你的作死套路毫无新意。”
黎初念:“……”
这人一天不损她两句,嘴可能会失去基础功能。
她刚想自己撑着起身,靳宴辞已经把碗放回茶几,俯身来扶她。浅色针织衫贴着他的肩背,衬得身形越发利落,近处看,眼下那点奔波后的倦还没退干净,衬衫领口也没换,还是白天那件,只有袖口重新放了下来,扣得规整。
偏偏这种规整,落在深夜里,反倒显得他今晚根本没顾上自己。
黎初念借着他的手臂站起来,脚刚一落地,膝弯就软了下。
靳宴辞直接扣住她的腰,把人半扶半揽进怀里。
她身子贴过去,鼻尖撞上他衣襟,药香、皂香和一点清冽的木气混在一起,莫名让人心里发空的那一块塌了下去。
“我自己能走。”她小声嘀咕。
“你这话今天说了三遍,可信度一次比一次低。”
“你非要拆我台是吧。”
“嗯,防止你继续给自己搭灵堂。”
黎初念被他气得想翻白眼,偏偏人虚,连翻眼神都少了点杀气,只剩下病号版控诉。靳宴辞低眸瞥见,唇角压了一下,带着她慢慢往卧室走。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暖灯,光线不刺眼,床单被罩是干净的浅灰,床头还放着她前几天胡乱丢着没看的书。窗帘合得严,外头城市的霓虹被挡了大半,只余一道模糊光影压在地板边。
这地方安静得过分。
安静到她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还有他衣料摩擦时细微的声响。
靳宴辞扶着她在床边坐下,又把枕头垫到她背后,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医院里惯出来的熟练。黎初念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靠稳了才反应过来。
“靳宴辞。”
“说。”
“你这样显得我像生活不能自理。”
“不是像。”他把那碗汤端过来,递到她手里,“是事实。”
“……”
她忍了忍,没忍住:“你这人真的很适合把甜文谈成工伤鉴定。”
靳宴辞在床边坐下,长腿微屈,手肘搭在膝上,侧脸被灯光一照,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显得清清冷冷。他没接她这茬,只看着她微颤的手指,低声说:“喝。”
黎初念接过碗。
这回他没松手,手掌还稳稳托着碗底,像生怕她下一秒真把自己烫着。她低头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先熨平了嗓子里的干,再一点点落进空荡荡的胃里。
她喝得慢,肩膀却一点点松了。
白天在盛星的时候,她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会上撑着,车上撑着,回到半夏,视频会里还撑着。那时候不觉得,等真坐到床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才发觉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像有人终于按掉了她身体里那个强制运转的开关。
靳宴辞一直没催,只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离得近,膝盖几乎要碰到床沿,针织衫袖口下露出一截冷白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托着碗底,稳得像在守着什么贵重病历。那双总爱怼人的眼这会儿安静得很,没什么压人的锋,只剩下专注。
黎初念又喝了一口,忽然就有点想笑。
“你干吗一直盯着我?”
“防止你偷工减料。”
“我都这样了,你还怀疑我作弊?”
“你在喝药这件事上,前科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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