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公寓的客厅罕见地安静。
落地窗外,深城傍晚的天还没黑透,远处高架上车流连成一条发亮的线,像有人把整座城的焦虑都拖着往前赶。屋里只开了两盏暖灯,沙发边的小推车上摆着输液架,透明药液正沿着细管慢慢往下滴。
黎初念裹着一条薄毯,靠在浅灰色沙发里。
她身上换了宽松的米白家居服,领口松松垂着,露出一截白净锁骨,长发用鲨鱼夹随手盘起,还是掉下来几缕,贴在耳边和颈侧。家居裤包着两条细长的腿,脚上套着绒拖,整个人软下来,少了在盛星三十八层那种刀锋似的利落,倒更像一只被强制断网维修的社畜猫。
可惜这只猫身体在维修,脑子还在疯狂开机。
茶几上摆着电脑、平板和两部手机,界面一个比一个热闹。盛星专项组群、星耀法务转接邮件、客户临时沟通框、媒介资源清单,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跟打地鼠似的,按住一个又冒三个。
黎初念抬起贴着胶布的手背,按了按眉心。
“我宣布,社畜没有病假,只有换地方上班。”
厨房里传来一声冷笑。
“恭喜你,对资本主义有了更深刻的病理认知。”
靳宴辞站在岛台后,黑色家居长裤,浅色针织衫,肩宽腿长,袖口卷到小臂,冷白的腕骨压着细长的筋络。他正低头看火,砂锅里咕嘟咕嘟煨着什么,药香混着米香飘出来,把客厅里那点电子设备的冷感都压下去一半。
黎初念扭头看他,理不直气也壮:“我这是带病为公司续命。”
“你先给自己续上。”靳宴辞头也不抬,“再敢把输液当充电宝用,我就把你电脑密码改成‘早睡早起不作死’。”
“你这是侵犯隐私。”
“你偷拍医案那会儿,怎么没这么讲法治精神。”
“……靳宴辞,你记仇记得也太持久了吧。”
“医生做病历,讲究长期随访。”
黎初念被堵得没脾气,偏偏唇角还想往上翘一下。她忍住了,低头继续翻文件,目光落到星耀大股东那份法务转接函上,神情又慢慢收回去。
沈星河被按下去后,圈子里最灵敏的那批人已经开始动了。
动得还不算明着来,全在试探。
有人先发来一封措辞客气的邮件,说“希望确认后续对接窗口”;有人借着问流程,旁敲侧击地打听“星耀内部调整是否还会反复”;还有两家老牌媒介公司没直接表态,只把原定给沈星河的周会取消,改成“待进一步确认”。
表面看都很文明,翻译成人话就一句——
大家都在看风向。
谁都不傻。沈星河倒了,不代表他手里那摊子东西会自动长腿跑到别人碗里。谁能接,怎么接,接过去以后是资源升级还是替人擦屁股,没落地之前,谁都想先看别人怎么出牌。
黎初念看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顿。
“真正的大胜不是把人打趴。”她想,“是趴下以后,连他原来占的坑都给填成自己的。”
这话听着像资本家入门教材,可这就是盛星和星耀这类地方最现实的规矩。
情面不值钱,位置才值钱。
手机又振了一下。
秦鹤年的消息先跳出来。
秦鹤年:半小时后线上会。陈总、法务、财务、专项组都上。你要是还能喘气,就把这口气喘出点含金量来。
黎初念盯着这句,差点笑出声。
她回了个“收到”,刚发出去,另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
陈启明:只谈资源交接,不谈私人纠纷。你的边界,你自己划。
黎初念眸光微微一沉。
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今天盛星帮她压住了场面,靳宴辞替她挡了最难看的一段,星耀大股东的法务函又把资源口风偏向她这边。局面看着漂亮,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被说成“她捡了沈星河的便宜”。
她如果拿不好姿态,这批资源就会从加分项,变成烫手山芋。
接得太软,别人会觉得她只会吃现成。
接得太急,别人会觉得她在趁火打劫。
接得不清,沈星河留下来的脏账、返点和旧话术,迟早会顺着缝爬回来。
她盯着屏幕,慢慢直起身。
输液管轻轻晃了一下,胶布下的皮肤跟着绷起来。
厨房里的人抬眼看过来:“别乱动。”
“我没乱动,我这是坐正。”黎初念抱起抱枕垫到腰后,语气一本正经,“等会儿要线上开会,我总不能像一条刚煮熟的咸鱼。”
靳宴辞把火调小,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他垂眼看她,目光先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又扫过她手背那块输液胶布。近看更明显,她唇色还淡,眼下乌青也没退,偏偏眼睛亮得过头,典型的人还虚着,脑子已经抄刀上阵。
“镜头只拍上半身。”他说,“你就算真是条咸鱼,他们也看不见尾巴。”
黎初念抬头,正好撞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靳宴辞站得近,身上的药香和热气一起压过来,针织衫衬得肩线宽,腰线收得利落,冷白的下颌在灯下勾出一道干净的边。那双眼平时看谁都带点疏离,这会儿落在她身上,却压得低,像怕她下一秒又把自己折腾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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