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在念经?”
黎初念头也没抬:“在忏悔。”
“忏什么?”
“忏我之前的方案做得像个花架子。”
陈老没立刻回。
过了片刻,他才问:“哪儿花了?”
黎初念手上动作顿了顿,低头抽出一本回访册,认真想了想:“太急着讲情绪价值,急着放大医者温度,急着让外行听懂。方向没大错,可还是轻了。像拿包装纸去包山。”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下:“我以前还觉得那套挺能打,现在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给当时的自己磕一个。”
“你倒还会骂自己。”
“没办法,成长总得伴随一点公开处刑。”
她嘴上还在贫,手却没停。灰尘蹭上她白净的脸侧,在鼻梁边留了浅浅一道,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低着头时睫毛垂着,认真得有点倔。她把一摞摞医案码到桌角,背脊慢慢挺直,像在给什么东西重新立骨架。
下午的光一点点偏过去,西厢房里从明亮变成柔黄。她蹲下身去开第二口箱子时,脚踝传来一阵胀痛,她“嘶”了一声,扶着箱沿缓了缓。
“还行吗?”陈老问。
黎初念抬起头,口罩后闷闷回他:“行。我在盛星加班的时候,脚踝肿着也照样能跟甲方讲三小时。今天这个比那有意义多了。”
“少拿嘴撑。”
“真没撑。”她笑了笑,“我现在像在捡宝。”
第二口箱子里,病案按病种分得更细,还夹着几本患者回访汇编。黎初念翻开一本,里面不是单次记录,而是连续半年到一年的随访变化。睡眠从“彻夜难寐”到“能睡三四个时辰”,胃口从“纳差”到“食欲渐开”,还有人字写得丑丑的,像生怕别人看不出高兴,连写三遍“已停西药”。
黎初念看得鼻尖发酸,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矫情,赶紧吸了吸鼻子。
“怎么?”陈老在门边问。
“灰大。”她嘴硬。
“少装。”
黎初念索性摘下一边口罩,坐在地上抱着一摞回访册,仰头看向陈老:“陈老,您以前是不是从来不缺病人?”
陈老背着手,站在昏黄光线里,脸上皱纹被光压得更深,旧褂子边角洗得发白。他没答“是”或“不是”,只淡声道:“病人不是来凑热闹的。”
这话砸下来,轻,却重。
黎初念怔了怔,笑意收了。
“也是。”她低下头,捏了捏册页一角,“他们不是粉丝,也不是流量。他们来,是因为疼,是因为怕,是因为没别的路。”
陈老这回看了她一眼。
她没察觉,只继续把怀里的回访册按病种码整齐,声音也低了些:“以前我总觉得传播的本事,是把一件好事讲给更多人听。现在才反应过来,有些东西不该先想着怎么讲得漂亮,得先问一句,配不配被讲。”
屋里静下来。
风吹过窗棂,纸页“哗”地翻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黎初念忽然有点想起靳宴辞。
不是想他的脸,也不是想他那张一开口就能把人创出内伤的嘴,是想起他在诊室里看病时那种安静的神情。她以前总拿“高岭之花”“毒舌神医”这些标签往他身上套,现在回头看,套得都浅。
他真正珍惜的,根本不是别人夸他几句医术高。
是这套东西本身。
是分寸,是敬畏,是不能拿来乱玩的边界。
她以前只看见他会管她喝不喝冰水、熬不熬夜,会冷着脸端药膳,会嫌她像个生活废物。现在,她蹲在这一屋子故纸堆里,忽然明白,那些近乎霸道的细碎照料,背后站着的是整套她之前只摸到门边的认知。
不是为了拿捏她。
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身体从来不是能随便折腾的东西。
黎初念低头笑了下,自己吐槽自己:“完了,我现在连被他骂都能骂出文化底蕴了。”
她整理到第三口箱子时,手臂已经酸得发麻,额头也沁出汗。她干脆把针织衫袖子又往上挽了点,露出纤细手腕,拿着湿巾随便擦了把脸,继续按年份重归。
一九九九。
二〇〇一年。
二〇〇三。
年份往后推,纸张和墨迹慢慢新一点,记录方式也更完整,有几份甚至附着复印单页。黎初念看得越多,心里那点原本对发布会的“漂亮打法”就塌得越彻底,塌完之后,底下反倒露出一块更结实的地基。
天色快擦到傍晚时,她终于把桌上、地上、木凳上的医案都归好了。
按年份,一摞摞。
按病种,一列列。
按是否有长期回访,又单独抽出一部分。
夕阳从窗缝斜斜照进来,把那些泛黄纸页边缘镀了一层暖金。灰尘在光里浮着,黎初念的脸也蹭脏了,鼻尖一小块灰,脸侧一道浅痕,米白针织衫早没了早上那点都市丽人的精致,活像刚从纸堆里挖出来。
可她站起来时,腰背却挺得直。
像是终于把手里的东西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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