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医案。”
陈老这三个字落下时,黎初念怀里的硬面笔记本差点没抱稳。
她站在西厢房门口,先看了看陈老,又看了看那几口靠墙摆着的大樟木箱子,沉默两秒,发出了灵魂质问:“您说的是那种,理一理、归一归、顺便扫一扫灰的理,还是那种能直接把人送进骨科的理?”
陈老掀起眼皮看她:“你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黎初念抬手指向那几口箱子,“那里面要不是几十年旧账,我今天就把这本子生吞了。”
陈老没接她的贫,只走到最里面那口箱子前,弯腰拨开铜扣。“咔哒”一声,木盖掀起,陈旧纸页和药香混在一起扑出来,像把多年光阴一下子放了气。
黎初念往前凑了半步,呼吸都顿了下。
箱子里不是她想象中零零碎碎的旧纸,而是一摞一摞捆得整齐的线装病案、回访册、手写方单,还有用毛笔写了年份的小纸签。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最上面那本甚至还沾着一点已经发脆的药渍。
她嘴角抽了抽。
“行吧。”
“不是骨科,是考古系。”
陈老今天还是那身靛青旧褂子,布料旧,扣子扣得规整,身形清瘦,肩背却直。他站在那口箱子旁,抬手掸掉箱沿的一层灰,语气平平:“从九十年代往后,按年份、病种、复诊情况重归。能看懂多少算多少,看不懂就问,不准瞎猜。”
黎初念立刻点头:“这个我熟。不会就闭嘴,乱说会出人命。”
陈老看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今天那件米白色针织短衫已经在院里蹭了灰,牛仔裤倒还利落,高腰收着细腰,低马尾松松垂在脑后。刚才在外面辨药时她还像个被临时抓来的优等生,这会儿看着这一屋子故纸,整个人又像被命运扔进了大型资料室副本的打工人。
黎初念把包放在墙边,翻出口罩戴上,又从里面摸出湿巾和皮筋,把额前碎发重新扎紧。她一边动作,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黎初念,冷静。”
“你连盛星五年归档都啃过,这点纸算什么。”
“顶多就是从PDF地狱升级成繁体手写地狱。”
她刚弯腰抱起第一摞,灰就直扑鼻尖,呛得她偏头咳了两声。
陈老站在窗边,淡淡道:“嫌脏?”
“嫌。”她很诚实,“但能忍。”
“那就干活。”
“得嘞。”
西厢房的窗半开着,午后的风卷进来,吹得纸页轻轻响。黎初念找了张旧木桌,把第一摞医案放上去,先按纸签上的年份分出大类。纸签有些是阿拉伯数字,有些是毛笔小楷,她盯着辨认半天,才勉强把一九九八和一九九三分清。
“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认字挺全。”她低头看着一页繁体病案,眼神发直,“现在感觉像个文盲误入古籍展。”
陈老在不远处翻着一本旧册,闻言哼了声:“看不懂就查,别装。”
“我今天在您这儿已经把‘装’这个字永久卸载了。”
她说着,翻开第一页。
病案开头是手写姓名、年岁、主诉,字写得稳,落笔有力。后面跟着脉象、舌象、辨证、方药,再往后,竟还有一页夹着的回访记录,记录患者服药几日、睡眠如何、食欲如何、二诊有何变化。
黎初念起初还抱着“先完成整理任务”的心态,翻了几页后,动作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
是因为沉。
那种沉,不在纸张重量上,在每一笔记录背后的人。
有人久咳三月,三诊后夜里终于能安睡;有人多年胃痛,回访册里写着“饭后胀满减十之七”;还有人末页歪歪扭扭补了一句“家母能下床自煮粥,感佩”。
她指腹轻轻擦过那行字,忽然就安静了。
以前她做方案,最擅长的就是提炼价值,把复杂东西压成一句传播口号,再给它配上能打动人的情绪包装。她甚至已经习惯了“故事”“人群洞察”“信任资产”这些词,张口就来,逻辑也漂亮。
可这会儿,那些词全像被人塞回了她嘴里。
轻飘飘的。
薄得发虚。
她垂着眼,翻到下一页,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原来顶级中医的口碑,从来不是买出来的热搜。”
是这些纸。
是这些年。
是反复写下的病情、方子、复诊、回访。
她以前做公关,总觉得证据要能打,要能爆,要能在三秒内抓住人眼球。可眼前这些东西,根本不屑跟人抢那三秒。
它们就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几十年不说话。
却比任何煽情文案都压得住场。
黎初念吐出一口气,把第一摞按照年份码好,又拿便利贴夹在中间做标记。她手脚渐渐快起来,从按年份分,到再按病种细归。失眠一类一摞,脾胃病一类一摞,妇科调理又单独一摞,复诊次数多的单独放左侧,带完整回访的放右侧。
她一边分,一边小声嘀咕:“失眠、胃脘痛、月经不调……乾宁这发布会要是还敢玩大而空,我就自己先把方案扔炉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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