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汴梁城,像一头疲惫的巨兽伏在黄河以南的平原上。
夜色还未褪尽,东方的天际线只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天幕上抹了一道水痕。城外的秦军大营里,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少数哨位的火把还亮着,在晨雾中晕出橘红色的光团,远远看去,像是一张兽皮上散落的火星。
城墙上的风比夜里更大了一些。风从北面来,带着黄河水汽的腥味和远处战马嘶鸣的余音。文气光幕仍然笼罩着整座城池,金色的屏障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是一层薄薄的琥珀,将整座汴梁封在其中。
但任何看得懂的人都能感觉到——这层光幕比昨日薄了。
昨日它还能在城墙外撑开三尺有余的距离,像一面真正的盾牌,将秦军的投石和箭雨挡在外面。而此刻,它几乎已经贴到了城墙的砖石表面,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四面八方缓缓推压,一寸一寸地往回缩。
光幕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昨日那种饱满的、几乎刺眼的金色,而是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透着一种疲惫的、近乎透明的淡金。光幕表面偶尔泛起细微的波纹,像是水面被风吹过时那种极浅的褶皱——那是文气在流动,但流动的速度明显比昨日慢了。
在城楼内侧,苏轼、王安石和欧阳修三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前。
苏轼靠在一根城垛旁,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约一寸处,迟迟没有落下。宣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纸上已经写满了字——那是他昨夜写下的几首词和半篇策论。字迹从开头到结尾,墨色由浓转淡,最后几行几乎已经看不出笔画的轮廓,像是被雨水打湿后又晾干的痕迹。他低头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笔尖重新蘸了一下墨。墨锭已经快用完了,砚台里的墨汁浓稠得像是浆糊,他不得不加了一点水,慢慢研磨。
王安石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矮几前。几上摊着一卷策论手稿,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他的笔此刻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在笔锋上,迟迟不落。他的目光落在稿纸的某一行上——那一行写到一半的句子断了,后面的字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墨点,像是笔力突然散去时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笔尖落下去,试图续写。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墨汁晕开了一小团,但没有形成任何笔画。他停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笔尖在纸上拖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是一条濒死的蚯蚓在泥地上爬过的印子。他看着那道痕迹,嘴唇抿紧了。
欧阳修的情况更糟。他面前摆着的是几片竹简——那是他随身带了多年的旧物,简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篆,是他这些年陆续写下的史书笔记。此刻,他正用一支细笔在竹简上补写文字。但笔尖落在简片上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试了一次又一次,竹简上始终光洁如初,仿佛那支笔里已经没有墨了。他低头看了看笔锋,又看了看竹简,然后放下笔,用拇指缓缓摩挲竹简表面那些已经刻好的文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盲人在阅读凸起的盲文。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城墙上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秦军营中马匹的响鼻声。
秦观海站在城墙内侧的一处石栏旁,双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他的目光穿过文气光幕,望向城外远处那座高大的秦军指挥台。
那座台是昨夜一夜之间搭起来的。三丈高的木台,四角插着黑色的秦字大旗,台面平整,足以容纳数十人。此刻,台面上空无一人,但秦观海知道——嬴政在那里。
他一直都在。
秦观海的眉头微微皱着。他不是文人,感受不到文气的具体数值,但他能看见光幕的变化。光幕在收缩,这一点不需要任何推演能力也能看出来。而光幕收缩意味着文人们正在透支——他们体内的文气正在被大阵源源不断地抽取,以维持屏障的存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苏轼、王安石和欧阳修。
三个人都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三尊石像。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外的那座高台。
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台之上。
嬴政站在台面正中,面向汴梁城的方向。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繁复的黑色龙袍,而是一身素黑的窄袖长衣,衣摆垂至脚踝,没有任何纹饰。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枚玉玺。
那枚玉玺不大,方寸之间,通体呈一种温润的青白色,但在其表面,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那是传国玉玺——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命李斯以和氏璧所制的那方印,此刻正悬浮在他胸前约一尺的位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表面的暗金纹路就亮一分。
嬴政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去碰那枚玉玺。他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看着一个跟随了自己两千多年的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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