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深夜，枫丹廷的喧嚣早已沉淀。领事馆高层套间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割出几道狭长的、幽蓝色的光带。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会客时留下的淡淡茶香，此刻却混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夜露的寒凉。
门轴发出一声几近于无的轻响，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地滑入室内，是琳妮特。她像一只真正的夜行猫科动物，脚步轻得踏在地毯上未曾激起半分涟漪。直到她的目光适应了黑暗，精准地捕捉到沙发上那个静坐的人影轮廓时，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老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执行完任务后特有的、刻意收敛的疲惫，“办妥了。”
黑暗里，夏羽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更沉静几分，听不出情绪：“嗯。辛苦你了。”
“按你说的，塞回了她原来那一截抽屉内侧的夹层里。”琳妮特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道月光里，灰棕色的尾巴尖轻轻扫动，显露出她内心的困惑，“可是...老板，我不明白。”
“嗯？”沙发上的影子动了动，示意她说下去。
“夜兰小姐那边刚破译出那个通讯器的线索，只要继续追查下去就能找到背后的人。主动权现在在我们手里，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当口，你要把它还回去？这岂不是…打草惊蛇？”她斟酌着用词，眉头微微蹙起，猫耳也因为不解而轻轻转动了一个角度。
夏羽在暗处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琳妮特，蛇已经惊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守着可能已经失效的饵，而是确保这条受惊的蛇，会沿着我们预想的路线逃窜。”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半张脸偶然被一道月光掠过，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在黑暗中竟锐利得有些吓人。
“那台通讯器在我们手里，只是一个‘证据’。但回到她手里，才会重新变成一条‘线’——一条能把她，以及她背后那个人，一起牵出来的线。伊索尔德现在已成惊弓之鸟，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某位大人’的指示。我们必须确保这条求救的通道…畅通无阻。”
“而她背后的那个幽灵，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幽灵？”
“一个隐藏在所有人中间的幽灵，我早该想到的...”
琳妮特似懂非懂，但她选择相信夏羽的判断。只是直觉告诉她，老板的计划远不止于此。
她还想再问，夏羽却已经温和却不容置疑地结束了话题。
“很晚了，去休息吧。明天...恐怕不会轻松。”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琳妮特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后，客厅彻底陷入了沉寂。夏羽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片浓郁的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无声地推演着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月光缓慢地移动，始终无法照亮他此刻深沉的表情。
... ...
翌日上午，阳光刚刚驱散晨雾，将温暖的光斑投在窗台上。夏羽正在洗漱，门外就传来了急促却依旧克制着力道的敲门声。
拉开门，琳妮特站在外面，脸色比平时严肃得多，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老板，出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
夏羽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典型的灰河风格，写着：「大姐头和莱斯特，两晚没见影，窝里兄弟都乱了。」
“威尔给的？”夏羽的目光瞬间变得清明锐利，所有残存的睡意荡然无存，“说清楚。”
“我一早去鼠窝想再探听点消息，大个子偷偷塞给我的。他说梅丽莎小姐和莱斯特从前天晚上出去后，就再也没回去过。灰鼠帮的人暗中把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常去的酒馆、避难所、甚至几个秘密仓库点，都没有。平时用的紧急联络暗号，也完全没人回应。”
夏羽的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微微用力。梅丽莎是灰河的大人物，嗅觉灵敏得像猎犬，绝不会毫无征兆地消失这么久，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眼神迅速沉了下去，“这不像是她自己会干出来的事，反而更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立刻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部直连夜兰的加密通讯器，动作快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琳妮特，立刻联系夜兰。跟她多要几个好手过来，以防万一。”
“明白！”琳妮特接过通讯器，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快步离去，神情凝重。
房门再次关上。夏羽静立片刻，又从抽屉深处取出另一部通讯器。他按下唯一的按键，通讯器发出轻微的蜂鸣音。
数秒后，接通了。那头没有任何问候，只有一个沉默的呼吸声等待着指令。
夏羽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而清晰，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和的茶馆老板，而是属于“天枢”的命令口吻：
“「夜枭」，报告目标实时位置。”
那头传来一个同样冷静、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语速很快：“报告大人，目标已于今日凌晨四时二十分自拜达港乘坐游船出境，正沿航路向海露港方向移动。预计正午前抵达。是否继续跟踪？请指示。”
夏羽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阿尔冯斯…果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回来了。
他沉默了两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扣，做出了决断：
“任务终止。所有监视人员立即撤离，清除一切痕迹。「夜枭」，你做得很好，归队待命。”
“遵命。”
通讯切断。
夏羽将通讯器收回抽屉最深处，转身望向窗外。海露港的方向，天空湛蓝，一片平和景象。
然而他的眼神却深邃得看不见底。
风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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