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戈壁的夜，是一种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死寂。
武装运输车关闭了最后的引擎，只留下维持维生系统的微弱功耗。那头咆哮着冲出风暴城的钢铁巨兽，此刻像一具冰冷的尸体，趴窝在这片无垠的荒野上，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不敢发出。
李威独自坐在车顶，负责守下半夜。
他没有抽烟，因为他们连一根能用来交换的烟草都没有剩下。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那足以刮掉人一层皮的夜风，吹过他满是疲惫的脸。
-
身后，两台机甲如同两尊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清冷的月光下。
白骑士，那台曾经陪着他从死亡之谷一路杀出来的伙伴，此刻残破得像一堆随时会散架的废铁。右臂齐肩而断的狰狞豁口，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仿佛一个无法愈合的巨大伤疤。
黑天鹅，那台在风暴城核心上演了致命独舞的刺客，此刻则像一只折翼的乌鸦，安静地蜷缩在白骑士的身侧。它的机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能量薄膜，那是夜瞳陷入深度休眠后，机体最后的自我保护机制。
曾经，它们是李威最大的底牌和依靠。
而现在，它们是两个巨大的，嗷嗷待哺的，吞噬资源的负担。
李威的目光，从两台机甲上移开，落在了手中的战术平板上。
那是杰克用最后一点电力标记出的区域地图。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一个渺小的绿色光点。而四周，是大片大片代表着“辐射区”、“异兽巢穴”和“未知领域”的黑色与红色。
他们闯进了一片被称作“寂静之海”的死亡戈壁。
一千二百七十公里外的“沙蝎绿洲”，是离他们最近的文明坐标。但杰克也说了，那里是六大势力的前哨站，他的悬赏令，此刻大概就贴在绿洲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自投罗网。
另一条路，绕道两千三百公里外的中立贸易点。
一个可笑的数字。
运输车的能源，最多再支撑三百公里。
食物和水，只够三天。
死局。
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破绽的死局。
李威闭上眼，将平板丢在一旁。
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让他的太阳穴到现在还是一抽一抽地疼。他能感觉到月咏那充满了担忧，却又不敢打扰他的焦急情绪。也能感觉到，另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意识，在精神链接的深处，如同沉睡的火山，安静地蛰伏着。
团队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钱多多在检查完所有物资后，就躲进车厢的角落，抱着自己那堆宝贝工具，再没说过一句话。
杰克则是一遍又一遍地演算着地图上的路线，试图从那一片代表着绝望的红色中，找出万分之一的生机。
李威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他要是倒了，那股支撑着所有人的气，也就散了。
可出路到底在哪？
李威抬头，仰望着那片璀璨得近乎奢侈的星空，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无力的情绪。
就在这份无力感即将把他彻底吞噬的瞬间。
毫无征兆的。
一根冰冷的，细如牛毛的针，在他的精神世界深处，轻轻刺了一下。
那不是月咏的示警，月咏的示警如同骑士的号角，充满了力量与决绝。
这根针，来自那片死寂的黑暗深渊。
是夜瞳！
李威眼中的星光瞬间凝固，猛地从车顶坐起。
他一把按住内部通讯器，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声音吼道：“杰克！钱多多！都醒醒！有情况！”
他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几秒钟后，钱多多和杰克的身影出现在车顶，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极致的警惕。
“哪儿？”钱多多端着一把脉冲步枪，肥硕的身躯在这一刻却显得异常灵活。
李威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指向了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那里，依旧是一片漆黑。
杰克迅速趴下，从运输车侧面拉出一个早已架设好的高倍率光学望远镜，将眼睛凑了上去。
钱多多也举起了步枪的瞄准镜。
一秒。
两秒。
“我的老天……”钱多多喃喃自语，放下了步枪，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景象。
杰克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看到了。”他的声音紧绷，“正东方向，距离我们大约三十公里，一支队伍。”
李威立刻凑到望远镜前。
镜头的视野经过调整，拉近，再拉近。
一片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像素点，最终稳定下来，构成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长串缓缓移动的灯光。
那不是车辆的灯光，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背上挂着的提灯，随着它们的移动而有节奏地上下起伏。
伴随着风声，一种奇异的，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隐隐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履带，也不像是车轮，更像是……无数只巨大的金属节肢，在沙砾上行走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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