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天亮得越来越早——荒北群山的夏天站稳了脚跟。麦子刚割完第一茬,麦茬地光秃秃地摊在山脚,在太阳底下晒着褐色的土和断成半截的麦秆。离那个地下赛事只剩不到两个月。
这天傍晚韩沐相滚完石头回来。身上全是泥和碎草屑——衣服上黏着松针、碎石子、还有刚才在山顶上不小心压烂的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他把那块八百斤的圆石搁在院门口,石头咚一声落进他压出来的泥坑里。三年了,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坑。坑越来越深,石头越来越大。
然后他看到常世通坐在枣树下的矮桌旁边。桌上铺着一张纸,纸的边缘被一块小石头压着——是韩沐相平时用来滚的那块圆石的缩小版。常世通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纸上点来点去。虎哥坐在对面。表情严肃——韩沐相以前只在虎哥计算榆木柜子卯眼数量的时候见过这种表情。
过来。看路。常世通用扇子敲了敲桌面。
韩沐相凑过去。纸上是一副路线图——炭条画的。弯弯绕绕,岔口旁边标着歪歪扭扭的字。常世通的字迹不算好看。但每条岔路旁边都标了距离、路况、有没有可以歇脚的镇子。有些地方画了叉——塌方路段。有些地方画了圈——可以补充干粮的镇子。一条粗线从左上角——荒北群山——一路往南,在官道尽头歪歪扭扭圈了个地名:清河镇。
从这儿到清河镇。走官道的话要经过三个镇、两个渡口、一道山口。柳镇的烧饼不错,黄陵渡的船家嘴臭——别跟他吵。炭条在路线图上移动。常世通不摇扇子的时候说话的节奏不一样——句子变短了,语气里多了一层从别处带回来的熟稔。不像在讲路线。像是在复盘一条自己以前走过的路。韩沐相注意到了。他没问。我帮你打听了那个赛事的门路。谈不上什么正经擂台:没人验你身份,只看你交不交得起入场钱、打不打得过初选。抽签分组全在底下搞。但规矩是一样的:赢到最后,东西归你。奖品里有一株凝髓花。
炭条在清河镇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圈不圆——常世通画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韩沐相看到了那个抖。常世通的手以前从不抖。端茶不抖,取布囊不抖,点熊穴不抖。现在在纸上画个圈——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在纸上多描了一圈试图盖住。盖住了纸上的痕迹。没盖住韩沐相眼睛里的。
夏天路好走,一个月出头就到。加上找门路和打初选的余量——你现在走刚好。
他放下炭条,从腰后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布包砸在桌面上的声音很钝——砸在木头上像一块实心石头。布料是灰色的粗布,针脚是歪的——常世通自己缝的。
韩沐相打开。里面是银子——整整齐齐码着的银锭,大大小小十几块,夹层里还有几块碎银和几张银票。掀开夹层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银锭就是巨款。碎银和银票——常世通把边边角角都算到了。他这辈子——韩家兴那辈子——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现银。在地球上的工资打到卡里是一串数字,花的时候扫码,对钱唯一的实体感受是月底看余额时的心跳。现在他的手掌上摊着整整齐齐十几块银锭——冰凉的,重的,反着夕阳暗金色的光。每一块都能换几麻袋粮食。每一块都不知道常世通是从哪弄来的。
这是——
盘缠。常世通的扇子重新摇起来了。节奏回到了平时那个不紧不慢的拍子——啪一下往左,啪一下往右。破洞里的光一闪一闪的。一路上吃住车马都在里面。别省着——吃好住好。到了清河镇还要呆一阵子——找门路、交入场钱、打初选。地下赛事,到处都要花钱。
韩沐相的目光从那包银子移到常世通的脸上。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花了一大笔钱的痕迹——扇子还是那把破扇子,衣服还是那件灰布衣,袖口磨得发毛了也没换。韩沐相忽然想起快三年前——常世通第一次带小宝去城里买桂花糕。当时以为这小子兜里大概就几个铜板,后来不管什么时候去接小宝放学,糕点铺的油纸包从没空过。
你呢?韩沐相看着他的脸。颧骨比上个月又高了一点。骨头在往外走。眼窝的暗影比上个月深了一度。这钱给了我,你用什么?
常世通用扇子挡住脸。声音从破洞后面传出来——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放心。我自己留了。
留了多少?
——够买桂花糕的。
韩沐相没有笑。常世通隔着扇子的破洞看了他一眼——把扇子往下一收。那个总是挂着笑的嘴角收平了一瞬,然后重新弯起来——弯得很轻,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别担心我。
真的。够用。去吧。你给我赢一朵花回来——比我兜里揣多少银子都实在。
韩沐相低头看着路线图。指尖在炭条画的那个圈上按了一下——清河镇。炭灰蹭在指腹上,黑了一小片。快三年前在田埂上——虎哥刚放下撬石头的木棍,常世通坐在枣树下摇扇子。空气里全是泥块翻起来之后的土腥味。常世通问他三年之后有个东西,去不去。他说怎么可能不去。那时候他不知道奖品是什么——他只知道常世通让他等三年,一定有他的道理。常世通让他去替自己摘一朵花。不是让他去证明什么。常世通自己走不动了。山路都上不去了。但他把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银锭全摔在了桌上。摔在一个他信了快三年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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