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世通走后的第三天,小宝没有去学堂。
她在门槛上从早上坐到中午。大黄趴在她旁边,两条前腿搭在门槛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小宝不说话,只是看着麦田尽头——那里没有小屋的门,没有破扇子,没有那个晃晃悠悠走出来的人影。周秀宁从厨房门框里看了一眼,没有催她。她转过身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没系。虎哥磨刀的节奏慢了下来——沙——沙沙——沙。石磨上多磨了三圈,刀刃的钢口都快被他磨卷了。
第十天。小宝继续去学堂。但她在窗边的位子上发呆的次数多了。孟先生叫她起来背《三字经》——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她站起来背了一遍。声音从门牙的缺口里漏着风,说成了,但一个字没错。坐下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树还在,人不在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翻开书本,眼睛的余光还是往窗外偏了一截。
第十五天。虎哥在木匠铺子里给一口榆木柜子凿了十六个卯。卯眼打多了——客人订的是十二个,他赔了两块板子。他用独臂把多凿的木板搬到墙角,没扔。
大黄有一天跑到了常世通小屋门口。鼻子拱门缝,拱了三下。趴在门口不走了。小宝放学回来把它领回去的。
第二十天。韩沐相把院子里那块五百斤的圆石从山顶滚到了山脚,又从山脚滚回了山顶。滚完第一遍之后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那间小屋的茅草顶。然后他把石头又滚了一遍。下山的时候手指在石头上抠出了五道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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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十月初八。傍晚。
小宝放学回来,照例在门槛上坐了片刻。大黄趴在她旁边,尾巴在地上蹭了两下。然后尾巴忽然抬起来了。大黄从门槛上撑起两条前腿,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开始摇——很慢,然后越来越快。
小宝顺着大黄的眼睛方向望过去。
麦田尽头,夕阳把她眼睛照得眯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把扇子,在麦田上晃。那个晃晃悠悠的节奏——那个把扇子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的节奏——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摇扇子。然后人影从麦秆后面浮出来。灰布衣,素腰带,扇子破了好几个洞。一边走路还一边用扇子挡着夕阳,走过来了。
小宝从门槛上跳起来,朝天揪弹到了自己脸上。她蹬蹬蹬跑过去——田埂上的泥巴溅起来糊了她一裤腿。跑到一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田埂的硬土上,爬起来继续跑。
哥哥——!!
常世通弯着腰把她接住。她的头撞在他胸口上,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他用扇子柄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架在肩上,跟以前一样。朝天揪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我的小宝呀——想不想我?
不想。小宝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声音闷在他头顶上。一点都不想。骗你是小狗。
那我走了。
不行——!两只手揪住他的耳朵。
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想。想了一点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缝,然后马上把手指间打开成了一个拳头——这么大。
常世通哈哈大笑。笑声跟以前一样——从胸腔里往外翻,翻到喉咙口变成一阵得意的哼哼。他把扇子在小宝腿上轻轻拍了一下。骗你是小狗——你刚才自己说的。大黄,过来——你家小宝要变小狗了。
大黄从院门口跑过来,尾巴摇得像一面小风车。它先在小宝脚上闻了闻,然后用鼻尖碰了一下常世通的脚踝。
院门口虎哥从堂屋里跨出来。右手里攥着半个红薯,又忘了吃。他看着常世通——从头发看到脚底板,目光在他的脸色上停了片刻。回来了。两个字,声音粗得跟砂纸磨树皮一样。转身进堂屋——红薯在手里捏碎了,渣从指缝往下掉。不看手,只看着常世通。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酒罐子。
周秀宁站在枣树下,看着常世通把架在肩上的小宝放下来。她的目光在他的眼角、颧骨和嘴唇上来回扫了两遍——她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常世通也对她点了下头。没有人说别的。
韩沐相靠在院墙上,两手抱在胸前。手上的泥从指缝里往下掉——刚从山上滚完石头下来。他看着常世通——瘦了,颧骨比一个月前尖了一截,脸色白了一度。但笑还是那个笑,扇子还是那把破扇子。
沐相兄,你又壮了嘛——搬了多少斤?
你不在没人跟我抬杠,只好搬石头。韩沐相把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额头上那道口子好了?
好了。大夫说了——英俊程度反而提升了。常世通用扇子挡住自己的额头只露出左半边脸。
韩沐相笑了一声。
那天晚上虎哥的酒罐子空了。一罐不够——又去厨房摸了一罐。周秀宁没有拦。常世通喝了半碗就说自己酒量退步了——这一个月没练,半碗就上头了。他把碗推给韩沐相。虎哥瞪着眼睛说你这不行啊——常世通用扇子挡着虎哥的碗说你家酿的这个。入口淡,后劲大——跟虎哥你一样。虎哥想了片刻没想通这句话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韩沐相在旁边憋笑,常世通隔着扇子对他眨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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