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生七岁那年第一次望见雪山。他在量。
用眼睛,从山脚量到山腰,从山脊量到那片他永远看不到的山后面的天。景国城外那座山的山尖雪终年不化,夕阳一照整座山就变成金的。他不在看金色,他在数字。山脚到山腰多少步。山脊到云层多少丈。雪线到天际多少里。他量了一整个傍晚。太阳落下去之后雪山变成了灰色。灰的,比金的重。但他发现自己在量的时候不会想别的事。不会想父王为什么又没来见他,不会想母后在画像里长什么样,不会想那些太监弯腰时藏在袖口里的表情。量一座山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山。这是他七岁发现的唯一一种安静。
那年秋天工部侍郎觐见,呈上一摞北境驿道修缮图。老王病着,让太子代为过目。
七岁的陈玄生跪坐在案前,把整摞图纸,三十二张,每张覆盖三十里,一张一张摊开,从左到右,从北到南。工部侍郎弓着腰在旁边候着。一刻钟后,陈玄生抬起头。
第七张和第八张接不上。
侍郎愣了一下。把两张图拼起来看。两张驿道图的驿站位置偏了将近三里。地形勘测时的坐标基准统一性出了问题。这个差错埋在工部档案里两年了,三任侍郎审过都没发现。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安静的书房里看了不到一炷香,指出来了。
殿下——
第十三张到第十七张。四条河道,只画了三条桥。第四座桥在哪?
侍郎翻图。第十三张到第十七张。四条河,三座桥。第四座河北面的驿道绕了一圈。在图纸上不明显,因为绕的路被颜料遮了。他把图举到窗边迎着光端详,手开始抖。绕路的那一段在纸上刚好被树木的墨迹盖住。看不出。但陈玄生没看墨迹,他在数河道。河道对得上,桥对不上。一句一句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抠。
还有——
殿、殿下。容臣回去复核……
不用。你现在听。第一,第七和第八张坐标基准重新统一,以第八张为基准。第二,第四座桥补在第十六张上游半里,驿道从那座桥过河之后往东拐,连第十七张的驿站。第三,七岁的陈玄生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这张图上标注的驿道路线距虎跃涧东岸不到两里。你查过去年的山洪淹没范围吗?
侍郎跪下了。这个问题连兵部管驿道的参将都没问过。一个七岁的孩子,从没去过北境。他在脑子里把三十二张图拼成了一整面北境的山川防线。山在哪,水在哪,驿道怎么走,洪水淹多大,全在脑子里对了一遍。
回殿下……去年的山洪……
去年山洪淹没范围距东岸是三里有半。陈玄生替他答了。然后把面前的图轻轻推回来,没有责备,也没有得意。就只是推回来。
虎跃涧东岸这一段,母后怀我的时候,父王带她巡过边。他跟我讲驿道的时候提过一次,说修得太近了,怕山洪冲了路基。那是他随口跟母后说的,不是跟工部交代。母后不在了。父王病着。所以你们不知道很正常。现在知道了,修远一点。
侍郎把头磕在金砖上。磕了三个。
他走出去的时候,同僚问他太子说了什么。他只说了一句:那个孩子记住了他爹说过的一切。每一句。哪怕是跟他娘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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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在皇宫最深处。七岁的陈玄生还没有供桌高。他踮起脚,脚趾在靴子里折着,下巴搁在桌沿上,盯着最上方那顶玉冠。供桌是紫檀木的,凉。下巴搁久了麻。
冠上嵌着一颗灵玉,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青绿光。像冻住的萤火虫。他守了一夜。守卫在门外以为太子在躲猫猫,不敢打扰。没人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对一块石头盯一夜。第二天早上沈太傅来了,看见他站在供桌前,踮着脚一动不动。太傅把他抱下来的时候他的腿僵了。站了太久,膝盖窝打不了弯。
但那天夜里他弄明白了一件事:这块石头不是凡人的东西。发光不用灯油,不用火折子,不用太阳。自己会亮,而且永远不灭。他想起雪山。雪山的金是被太阳照的。太阳落山之后就不金了。但这块石头,关在密不透风的太庙里,什么都没有,它还是亮的。他忽然很羡慕一块石头。
沈太傅说那是仙人的东西,凡人不配用,只能供着。
这两个字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从此搁在舌根底下,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往后每回想说我想要,这两个字就顶上来。他不说。只做。第二天让太监搬了个矮凳放在供桌前,继续看。第三天把矮凳换成了太师椅,能坐,脖子不酸。第四天他把灵玉周围的灰尘用手指擦了一遍。指腹上的纹路被玉石表面吸住了。是凉。一种和体温完全不同的凉。
走出太庙时天还没亮。值夜的侍卫看见太子吓了一跳。那个七岁的孩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三十多岁,没在成年人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一个在黑暗里独自待了一夜的孩子,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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