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是被热醒的。
夏天午后的闷热从一扇没有窗纸的窗户里灌进来,混着屋外麦秆被太阳烤了一下午的干燥气味。他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光线太亮,又闭上了。后脑勺枕着干草——隔着粗布,草茎扎着后颈。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瓦片。头顶稀稀拉拉的瓦片至少缺了七八片,阳光从窟窿里直直射下来,在泥地上画了好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翻——缓缓地,不像飞舞,像鱼缸里被搅起来又忘了沉下去的东西。
……不是山洞。
嗓子干得粘在一起。这句话没出声——嘴唇动了动,气流从牙缝里漏出去。山洞的天花板是石壁,黑的,压得很低。这里有瓦。有光。有灰尘在光里翻。他盯着光柱看了好几秒——在山洞里待了三天,最想的就是光。
这瓦——缺了七八片吧。
漏雨。肯定的。但漏光的地方也漏风——风比山洞里新鲜一万倍。他吸了一口。麦秆味。干的,暖的,带一点远处灶膛里飘过来的柴火烟气。有人在烧饭。
墙壁是土坯的,黄泥掺了麦秆抹平,干裂出七八道纹路。一张歪腿桌子用砖头垫着,一把三条腿矮凳靠墙翻着。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干干净净。
他躺的是木板和土坯搭的小床,铺了层干草。身上盖的粗布打了至少五个补丁,拼在一起像一面被打败了的旗。补丁缝得密实——不像男人的手艺。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灰蓝道袍没了——换了一件旧麻布短衫,太大,袖子卷了三道还垂到手背。肩膀被重新包扎过了——干净的白布,洗得发黄,但缠得很整齐,一圈压着一圈。腿上盖着那条补丁被,脚踝以下露在外面。脚趾能动。两条腿都在。
还给我换了衣服。
叠好了换的——道袍脱了,短衫洗过,闻着有太阳晒过的气味。绷带重新包了——一圈压一圈、间距匀称。陈玄生缝伤口只管够紧,裹这个的人在乎愈合。有人在治他。认真治了。
他盯着光柱里的灰尘发了很久的呆。
这房子比自己老家的土坯房还差。但泥地、补丁被、绷带——都是干净的。
储物袋还在腰上。归途剑在枕头旁边——剑鞘上那两排牙印还在。令牌贴着胸口。没人抢他。
这些野人居然没抢我东西!
一个昏迷的陌生人,身上有剑有袋子——随便拿一件都能换几顿饭。这家人什么都没动。剑放在枕头边,伸手就够得到。放剑的人知道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武器。她想得比他细。
他试着掀开补丁被——腰侧一阵剧痛从髋骨窜到肩胛骨。
嘶——我操——
右肩、后背、腿上、全身——在他试图起身的瞬间全部发作了。他把自己缓缓放回床板上,望着瓦片之间刺眼的阳光——决定暂时不动。疼成这样也跑不了。躺着吧。反正这家人不像坏人——坏人不帮人重新包伤口。
他正盯着墙角那个被破布堵住的裂缝发呆——然后一颗脑袋从床边冒了出来。
从床脚和墙壁之间的那道缝里钻出来的——没走门。
我靠——
韩沐相整个人往床板上一弹——后脑勺撞在土墙上,闷响一声。一张黑乎乎的小脸,眼睛圆溜溜的,亮得像是刚用水洗过的黑石子。头发剃得只剩脑门上一撮,扎成一个小揪揪朝天上翘着。咧嘴一笑——门牙的位置空着一个洞,旁边那颗刚冒了个尖,还没长齐。七八岁。
大哥哥,你醒啦!
这孩子从哪冒出来的——不对,这门有门不走他从床缝钻?韩沐相心脏还在砰砰跳,后脑勺钝痛——撞墙撞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把他吓成这样——说出去虎哥大概能笑一年。
那个脑袋已经从床脚钻了出来。整个身体瘦得像一根裹了层皮的豆芽菜,个头刚到大人腰际。穿着一件大人衣服改小的灰色褂子,袖子卷了不知道多少层,下摆快拖到膝盖。褂子上绣着几朵褪了色的线花——原来大概是红的,洗成了淡粉。光着脚,脚趾缝里有泥。脸是洗过的,耳朵后面还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泥巴印。凑近了能闻到干草和阳光的气味——在太阳底下玩了一上午的孩子的味道。
韩沐相看着他。细胳膊细腿,腰里系一根麻绳都空荡荡的。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这孩子平时是不是没吃饱?第二个念头:小孩嘛,瘦点正常,自己小时候也是一根豆芽菜长过来的。但他小时候至少饭是够的。这孩子腰上的麻绳空了大半圈。
小孩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互相盯着。然后一只黑漆漆的小手伸到了他面前——手心里趴着一只青蛙。
你看。你身上捡的。
青蛙。他身上。韩沐相低头看了看那只青蛙——左边后腿有个小白点,肚子一鼓一鼓的,在他手心里趴得挺安稳。
……我身上还有青蛙?
什么时候爬上去的。他倒在麦田里的时候——那会儿意识已经断了,脸贴着草根在看蚂蚁。大概是那之后。一只青蛙把他当成了石头。陈玄生要是知道自己的身体被青蛙蹲了,不知道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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