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六章 信号
2009年12月19日,星期六,晚上十点。
李文松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其余灯全关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古文观止》,旁边一支铅笔,铅笔旁边一个茶杯,茶凉了。这些是他给外面看的——如果有人推门进来,看到的是一个退休语文老师在做读书笔记。
实际上他在复盘。
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方——不在桌面上,从不放在桌面上。那是一种本能,像老鼠把食物搬回洞里才吃。笔记本是普通的牛皮封面,百货店六块钱一本,没有任何标记。里面用他四十年前学的那种老式注音符号记的,横着写,从右到左,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要辨认半分钟。
这种加密方式不上任何电子设备,不入任何档案。它是他一个人的。
他翻到最近几页。
11月14日。保密检查。asset(情报资产)主动提及单位又要搞保密检查了。第二次。第一次是去年9月,例行提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这一次不一样——问的是检查会不会查私人手机,语气里有一丝紧。
他把那丝紧画了条线,旁边写了两个字:**阈值**。
handler(资产操控员/管理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同类信号三次以上才叫趋势。一次是波动,两次是巧合,三次才需要行动。
现在是两次。
12月12日。另一个信号。不是来自asset本人,是来自他周边。
李文松翻到那一页,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很久。
周六。苏晴。
三个字。他是在小北这周三来喝茶的时候从谈话间隙捕捉到的。小北提到苏晴最近有点敏感,然后说了一句周六她去找了个朋友聊了聊。
小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天气。但李文松注意到他多说了一个字——聊了聊,不是。多出来的那个字,意味着小北在强调这件事的无关紧要。而人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强调无关紧要。
苏晴去找了谁?李文松没有问。他不问asset家属的事,那是另一条线,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但他记住了。
今天他花了一下午查这条线索——不是查苏晴,是查苏晴可能去找的。
苏晴的朋友圈很小。他通过小北无意间提到的碎片拼过她的社交图谱:大学室友两个,一个在深圳一个在长沙,不常联系;单位同事三四个,女的,偶尔聚餐;还有一个——林锐。
小北的中学同学。搞水利的。
李文松的手指在两个字上面停了一下。
搞水利的。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三年前,小北提过一次,说我中学一个同学,在水利系统上班,也忙,偶尔一起吃个饭。语气很自然,他当时没在意。
第二次是去年中秋,小北说苏晴跟林锐他们一起吃的饭,他只记了个名字。
第三次就是这次。苏晴去找了个朋友聊了聊——如果这个朋友是林锐,那就对上了。
一个搞水利的,能让苏晴在怀疑丈夫的时候去找他聊?苏晴为什么不找闺蜜、不找同事、不找她妈?找一个男人,而且是她丈夫的朋友?
两种可能。
第一种:苏晴跟林锐关系好,好到可以聊这种事。那这个搞水利的就只是个朋友,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种:苏晴认为林锐可能知道些什么。一个小小的、被忽视的念头——也许她的丈夫的那个朋友,比她自己更了解她丈夫。
李文松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用掌心压着。
他倾向于第二种。不是因为他有证据,是因为一个搞水利的不应该那么让人放心。
他又想了一遍搞水利的这个身份。水利系统。水利水电研究所。这个单位名字他在记忆里翻了一下——没有。不是他关注的领域,不在他的数据库里。
但说话笃定这个特征,他不陌生。
他见过的所有穿制服的人——不管是哪种制服——说话都笃定。那是一种训练痕迹:答案在胸,不需要犹豫。普通人说我觉得,制服人说我知道。
苏晴去找一个说话笃定的人聊她丈夫的异常。
她得到了什么答案?他不知道。但小北这周的状态明显松弛了——周三来喝茶的时候,小北提到苏晴这两天心情好点了。
一个怀疑丈夫出轨的妻子,在一个朋友聊完之后心情好了。
要么那个朋友帮她解开了疑心。要么那个朋友帮她压下了疑心。
解开和压下,对李文松来说,差别大了。
解开——苏晴自己想通了,以后不会再查。这是最好的结果,但可能性低。疑心不是开水龙头,拧一下就关。
压下——苏晴暂时不查了,但种子还在。而那个帮她压下疑心的人,就变成了她以后再查时的第一站。
李文松把手从笔记本上拿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一股涩味。
他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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