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平行线
1991年9月,广州。
火车14:30发车。李文松没有去火车站。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份暗语编码的季度汇报。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拧紧。汇报写了一半,最后一行停在目标已进入下一阶段。
窗外的蝉还在叫。广州的九月,夏天赖着不走。
他想起昨晚江小北来告别时的样子。站在福利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陈院长从储物间翻出来的,锁扣坏了,用一根麻绳绑着。
到了打电话。
学校的事自己处理。不用什么都问我。
我知道。
江小北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不想被看见。然后他加快脚步,走进巷子。
李文松看着巷口空了。
陈院长在身后抹眼泪。小北出息了,考那么远。她用袖口擦了擦,李老师,多亏您这些年的照顾……
他争气。
是啊,他争气。老人又擦了擦眼睛,您说北京冷不冷?小北那件棉袄……
他带了。李文松说。那件棉袄也是他买的,三年前的冬天,在南粤中学门口的百货摊上。十五块钱,厚实,穿到今天已经洗得发白。
他回到房间,把汇报写完:目标已进入下一阶段。四年大学期间,维持季度接触频率。建议在第一学期末安排首次北京访问。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核心社交关系人动态——林锐,京华警察学院,刑事侦查专业。持续关注。
折好,放进铁盒。明天安全通道寄出,草稿烧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江小北每天放学走过那条巷子,走了六年。明天开始,他走的会是另一条路了。
十四:30。火车应该已经开动了。
他没有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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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月,北京。
李文松第一次来北京。火车三十个小时,硬座。窗外是华北平原,冬天灰蒙蒙的,偶尔闪过一片枯黄的麦地。他买了一本《人民文学》在车上翻,翻到第三页就放下了。
住在学校附近的招待所。对外说来看学生——赞助人探望被资助的大学生,合情合理。
见面在小饭馆。江小北比九月又瘦了一点。北方的干冷他不习惯。
适应吗?
还行。他夹了块白菜,暖气太干了,每天早上起来嗓子疼。
学习呢?
跟得上。比高中容易。
李文松看着他。十九岁的江小北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博雅塔下拍照穿的那件,照片后来寄给了林锐。
有交新朋友吗?
有几个。室友。但不深。
不需要深。他端起搪瓷杯,有联系就行。你学过的——融入,不突出,不消失。
我记得。
林锐呢?
他上个月打了电话。江小北嘴角动了一下,擒拿课被摔了六次,膝盖磕破了两回。但他很兴奋。他说教官夸他不怕疼
不怕疼。李文松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一个不怕疼的刑警。这条线,要盯着。
饭后他们沿着校园走了一圈。京华大学比南粤中学大太多,梧桐和银杏夹道,冬天叶子落光了,枝丫直指灰天。江小北指着博雅塔说下雪的时候很好看,他已经拍了一张照片,准备寄给林锐。
李文松听着。一个年轻人给朋友寄照片——正常。太正常了。这正是训练手册里说的社交嵌入的自然表现。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寄给谁?
林锐。还有苏晴。
他结了账。走出小饭馆,北京的风灌进领口,冷的。他拉了拉围巾,朝招待所的方向走。路过邮局,买了一版邮票。不是寄信用——是习惯。从1979年开始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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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秋。
电话。不是暗语频道,是普通座机——李文松坚持用明线谈日常,加密通道只用于情报。
李老师,我拿了奖学金。江小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他不会承认的高兴。
应该的。
年级第三。前两个都是北京本地人,基础比我好。
第三够了。不用第一。他说,太突出反而惹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林锐怎么样?
他上个月分到实习了,跟带教民警出过两次现场。他说——江小北停了一下,语气变了,变轻了,他说抓到一个人的时候,手都在抖,但很值。
手都在抖,但很值。
李文松把这句话记下来,不是写在纸上——纸会留下痕迹。是记在脑子里。他会在下一次暗语汇报中用编码转述。
他说,好好上课。寒假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握着听筒。走廊的灯管嗡嗡响,和他十年前在南区教育局听到的一模一样。
一个不怕疼、手会抖但觉得值的刑警。这条线,不只是要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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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6月,北京。
毕业典礼在运动场举行。六月的北京很热,阳光直直地晒下来,学士服黑得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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