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
金云朋跪在袁弘宪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今年五十八岁,山东督军当了快十年,身材发福,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垂着,一双小眼睛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缝。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黑缎子长袍马褂,跪在地上的时候,肚子顶在大腿上,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抹布。
“大总统,您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金云朋的声音又尖又细,配合着他的哭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在嚎叫。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用手帕擦,就那么挂在脸上,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袁弘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跪在面前的金云朋,心中又烦又腻。
他烦的是金云朋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堂堂一省督军,封疆大吏,跪在地上哭得像死了爹娘,成何体统?
他腻的是他也知道金云朋为什么来——山东那些破事,他已经听够了。
“起来说话。”
袁弘宪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金云朋不敢再跪了,挣扎着爬起来,肥硕的身体晃了两晃才站稳。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鼻涕,小心翼翼地看了袁弘宪一眼。
“说吧,又怎么了?”
袁弘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金云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又红了。
“大总统,小鬼子……小鬼子他们不肯走啊!”
袁弘宪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小鬼子?”
他放下茶杯,故作不知的看着金云朋,“什么小鬼子?”
“就是那些从青岛撤下来的小鬼子余部。”
金云朋的声音带着哭腔,“几千人,赖在潍县、青州、济南,说什么都不走。下官派人去交涉,他们连门都不让进。下官好歹是山东督军,可在自己地盘上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大总统,下官求您了,您想想办法吧。那些小鬼子在潍县征粮征款,在青州强占民房,在济南设卡收税。老百姓走投无路,都往青岛跑。再这么下去,山东就不是下官的山东了,就是小鬼子的天下了!”
袁弘宪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金云朋说的这些,他早就知道了。
十八师团虽然被打残了,但龙口惨案之后,那些溃兵反而聚拢了不少。死了长官没人管,他们干脆自己在潍县、青州、济南等地驻扎下来,占城占地,设卡收税,把华国的领土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
打?
华国的军队能打过小鬼子吗?
就算能打过,他敢打吗?打了就等于对小鬼子宣战。小鬼子背后的协约国,他一个都惹不起。
不打?
让那些小鬼子继续在山东赖着?
那他的脸往哪儿搁?华国的脸往哪儿搁?
“金督军。”
袁弘宪开口了,语气很慢,“这件事,我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既然现在没办法解决,那就先拖着。
金云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袁弘宪脸上那种“不要再说了”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
他拱了拱手,拖着肥胖的身体,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书房。
明显是带着不甘走的。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袁弘宪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龙魂军,到底应不应该利用?
利用龙魂军去打小鬼子,山东之围可解。
但龙魂军太强了,强到让他害怕。
万一龙魂军打完小鬼子不走了,山东虽然不是小鬼子的了,但却是龙魂军的了。
能不能从龙魂军手里拿回来?
只有天知道。
不让龙魂军去打,山东的那些小鬼子怎么办?
“大总统。”
秘书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有些凝重,“龙口的战报到了。”
袁弘宪睁开眼睛。
“念。”
“龙魂军新编第一旅在龙口地区对日军第十八师团残部发起攻击,毙敌一千八百余人,俘敌二百余人,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机枪三十六挺、山炮六门。龙魂军方面,阵亡十二人,伤四十一人。”
袁弘宪猛地坐直了身子。
“多少?”
“阵亡十二人?伤四十一人?”
“是。”
秘书长将战报放在桌子上,“战报上是这么写的。”
袁弘宪拿起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五千新兵,第一次上战场,打两千多小鬼子。
毙敌一千八百,自损五十三。
十二比一千八。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兵,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损比。
北洋军打小鬼子,能打出二比一的战损就算不错了,通常是一场仗下来,死的人比小鬼子还多。
而龙魂军的新兵,打出的是这种战绩。
袁弘宪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嫉妒,有恐惧,也有一丝隐隐的庆幸——幸亏龙魂军现在不是他的敌人。
“那个陆沉……”
袁弘宪喃喃道,“到底是什么人?”
秘书长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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