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场雨过后,京师终于透出几分凉意。
养心殿内,林琰批完了关于南疆屯田税收的最后一份奏章,揉了揉眉心,问小张子:太子这几日监国,可还顺利?
小张子躬身道:回皇爷,太子殿下这几日处置了三起刑名案件,又批了工部关于黄河防汛的奏本。
礼部那边来回话,说殿下还亲自接见了朝鲜使团的副使,问了些朝鲜民俗的事——老成得很。
林琰嘴角微微一动。桢儿今年也三十四了。他的母妃身子骨向来不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三天两头犯病。
可偏偏每次病得狠了,反而能缓过来。太医院的人说这叫久病之人,反倒比旁人更能扛些。
皇贵妃那边,近日如何?林琰问。
娘娘前两日还让奴才传话,说陛下政务繁忙,不必日日去请安。
她自己在静心斋养着,看看花,喂喂鱼,倒比在宫里热闹。
林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楚容卿不是不想见他,是怕他分心。
这个女人,从进宫那日起就是这样——把自己的病痛藏起来,把所有的温柔留给旁人。
倒是皇后薛宝钗那边,让他有些放心不下。
入夏以来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的说法始终含糊——旧疾反复,需静养。
可林琰看得出来,王院判眼神里有躲闪。冷香丸压了二十多年的寒毒,又被德顺堂那些劣药雪上加霜,根基已毁,不过是靠着一股韧劲在撑。
六月的最后一次请安,宝钗还撑着病体来养心殿见了林琰一面。她穿一件素色的纱衫,比从前瘦了许多,可眉目间的那份从容还在。
陛下,她行了个礼,声音轻得像风,南疆的事,臣妾在宫中听说了些。探春妹妹,倒是自在。
林琰看着她。十八嫁为东安郡王妃,二十四岁正位中宫,二十八年了。他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好好养着。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宝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陛下放心,臣妾省得。这宫里的事,臣妾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强求不来。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臣妾只是……担心崇儿是否惦记母亲。崇儿在济南,臣妾已多年未见;
桁儿每日来请安,那孩子心细如发,常伴身边。棽儿已及笄嫁人,臣妾……怕是见不到她下次回门了。
林琰放下笔,看了她片刻。三十四年的夫妻,说不上多深的情爱,但那些年她替他把后宫打理得妥妥帖帖,这份功劳他心里有数。
朕准了。崇儿那边,朕会召他回京。棽儿那里,朕也让人传话,让她归宁探视。
宝钗谢了恩,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琰已重新低头批起了奏章,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神情如常。
莺儿在旁边扶着她,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
宝钗回到自己宫中,关上门,靠在榻上,闭着眼歇了片刻。
然后她让人取来纸笔,写了一封信——是给长公主林黛玉的。
信中写道:
黛玉妹妹:你我虽非骨肉,然自过门以来,蒙妹妹多方照拂,心中感念。
妹妹性子真,眼光清,是这宫里少有的明白人。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的意思,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这病根,原是胎里带的热毒,自幼服冷香丸压制,至今二十余年。冷香丸本就是极寒之物,四季花蕊配四时之水,寒性浸透了五脏六腑。
德顺堂的劣药又雪上加霜,寒毒攻心,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妹妹与陛下兄妹情深,一母同胞的骨血,那是换不得、替不得的。
我在这宫中二十八年,常想——妻子可以换,贵妃可以换,甚至皇后也可以换,可亲妹妹,是换不了的。
陛下对妹妹的照拂,旁人看着是兄妹情深,我却在病榻上想明白了:那是他活人无数的大功德,反哺到了至亲身上。
妹妹沾了这功德,寒疾能愈,寿数能延,连性子都比从前更舒展了。
我呢?冷香丸压了二十多年的热毒,终究是借来的安稳,还到了时候,连本带利地收走。
可叹停机德,终落得金簪雪里埋——不是我不如妹妹,是我命里没有那场功德的福泽。
妹妹日后在这宫中,还望多替陛下分忧。我这辈子,无过便是功——皇后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我的极限了。
崇儿在济南,王妃烟雨是妹妹的养女,小两口倒是恩爱,臣妾虽未见着,心里也欢喜。
桁儿那孩子,虽已二十,心细如发,常伴身边。
妹妹若得闲,替我多去看看他——棽儿那孩子性子软,已嫁了人,往后需要有人提点。我放不下的,终究是这三个孩子。珍重。
写罢,她将信折好,交给莺儿:等……等我走了之后,再交给长公主。
莺儿接了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宝钗闭着眼,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秋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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