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礼部尚书周文德在会同四夷馆接见了朝鲜燕行使团的正使、议政府右议政金堉。
这金堉最是狡猾,前两次朝觐天朝,在京师住了不少时候,天朝的朝局、宣徽院的公议,乃至三大报馆的舆论风向,他无一不摸得透彻。
这一次,他带着国王李淏的密信,心里却藏着一个大胆的念头:要试探天朝对朝鲜内附是何态度。
周尚书,金堉在会客厅里坐下,先是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路途,然后话锋一转,敝国国王殿下,对天朝圣天子钦慕已久。
前番南疆平定,又闻贵国宣徽院公议军费之事,上下一心,实乃盛世之象。
殿下每每与臣等谈及,皆叹向慕中华,如婴儿之慕慈母
周文德端着茶盏,微微一笑:贵国国王厚爱,陛下亦有耳闻。中朝藩属,二百余年,礼尚往来,情同手足。
金堉见周文德不接话茬,便把话挑明了些,陪笑道:周尚书,下臣也不说虚话了。
敝国近来北境不甚安宁——东虏虽已讨灭,然漠北蒙古余部却时有侵扰,倭寇亦在海上窥伺。
殿下以为,若朝鲜能内附天朝,照南疆的例儿,设个宣慰使司,天朝驻军全境,朝鲜百姓也享太平。这岂不是两利之事?
周文德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心里雪亮,金堉这话哪里是随口说的?朝鲜国王李淏确有内附之意。他妹妹如今是皇太子的正妃。
这门亲事本是两国关系升温时结下的,李淏大约以为有了这层姻亲,天朝少不得给他个内附的名分,换些驻军保护和贸易实惠。
可周文德更清楚——皇帝绝不会答应。
内附是有价码的。朝鲜若内附,天朝就得彻底接管其国防、外交、关税,乃至派官员去治理。
而朝鲜那边的两班贵族,嘴上喊着内附,骨子里是要天朝的好处——驻军保护他们免受北方威胁,开放边境贸易让他们赚天朝的银钱,却不想真正交出权力。
金议政,周文德缓缓开口,贵国与天朝,二百余年藩属之谊,情深义重。内附之事,非同小可,本官不敢擅断。
然贵国若有诚意,天朝自当以礼相待——贸易、互市、文化交流,皆可深入。至于内附……容本官将贵国之意,禀报陛下。
金堉听出了周文德话里的推托之意,心中暗叹。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周文德能拍板的。
没过几日,金堉被引入吏部衙门,面见首辅、吏部尚书路怀瑾。
路怀瑾却比周文德更难缠。此人出身寒门,辩才无碍,又兼几分老辣。
他坐在首辅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正是礼部呈上的关于朝鲜使团来访的简报。
金议政远来辛苦。路怀瑾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路首辅客气。金堉也拱手还礼,心里却打起十二分精神。
路怀瑾开门见山:贵国国王内附之请,本辅已阅。然此事,恕本辅直言——不可行。
金堉闻言,心中一沉,陪笑道:首辅此言何意?天朝与敝国,素来亲厚。
内附之后,贵国已驻军北境多年,保朝鲜百姓太平;敝国则奉天朝正朔,岁贡加倍。此乃两利——
两利?
路怀瑾冷笑一声,金议政,你我是明白人——内附不是请客吃饭,坐下来就能动筷子。
天朝若允了朝鲜内附,国防、外交、关税,乃至官员任免,哪一样不得接管?贵国两班贵族,舍得么?
金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两班贵族舍不得——那起子人嘴上喊着内附,不过是想借天朝的军力护住自己的利益,真要让他们交出权力,他们比谁都抗拒。
再者,路怀瑾继续道,天朝如今南疆初定,驻军、修路、屯田,处处需银子。贵国若内附,天朝还得拨银子去保你们的北境——这笔账,户部算得清么?
他站起身,走到金堉面前,声音压低了些:金议政,你是个聪明人。回去告诉贵国国王——内附这条路,眼下走不通。
但天朝与朝鲜的合作,可以更深。至于驻军北境之事,已经遣人在谈撤军的时节了;边境贸易,可以扩大;文化交流,可以加强。这些,比一个虚名有用得多。
金堉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他明白路怀瑾的意思——天朝不是不愿意跟朝鲜走近,但这个名分,不能给。因为给了,就要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而天朝现在不想付这个代价。
首辅所言,下臣明白了。金堉站起身,深深一揖,下臣会将首辅之意,如实禀报殿下。
路怀瑾点点头,没再多说。
金堉离开吏部衙门后,并没有立刻回会同四夷馆。他被人引到了都察院的一间偏厅里。
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只见那贾雨村,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隐隐有一股操、莽之气。
金堉早有耳闻,此人出身寒微,全凭自己钻营巴结,才爬到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他算不得清流,也算不得权贵,却是皇帝跟前能说上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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