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茶馆里,一个老兵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老子在辽东扛了三年刀,圣人怎么不不得已来扛两天?
市井无知之徒?
卖布的笑出了眼泪,人家刘公的文章我看了,通篇——敢情我们花钱买胡椒也是错的,知道胡椒便宜了也是错的,就你们读书人坐在屋里拍脑门砍军费是对的?
最可笑的是那篇《正民俗论》,跑船的贩子冷笑,自己说不过,就要以法治之。怎么,文章辩不过百姓,就要拿衙门压人?
士人们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像油浇在了火上。
原本只是茶余饭后的闲磕牙,被这几篇文章一激,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怒气。
老百姓觉得:你们读书人就是看不起我们,我们沾了军费的光,你们不高兴;我们说了句公道话,你们骂我们无知之徒;
我们替军爷说句话,你们拿秦桧岳飞来压我们——合着你们是对的,我们连张嘴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通政使司那边递上来的东西,让周文德彻底慌了。
短短十日,民间上书四百余封——有百姓耆老联名,有小商户联名,甚至有几个南城的老兵凑钱请人代笔,写了一封血书,指名道姓地骂刘敬之书生误国。
其中一封上书的措辞尤为激烈:宋氏之祸,始于秦桧主和,终于岳飞蒙冤。
今宣徽院诸公,坐而论道,以边防为儿戏,以军费为鱼肉,以百姓为刍狗,与秦桧何异?
秦桧。岳飞。这两个名字一出来,宣徽院炸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百姓骂得太狠——而是因为士林的反击文章,把这个话头,先摆上了台面。
《正民俗论》里那句以秦桧、岳飞相比,此乃妖言惑众,等于替老百姓把这两个名字钉在了牌坊上。
百姓原本未必想得那么深,被文章一激:怎么,提秦桧岳飞就是妖言?那你们心里没鬼,怕什么?
刘敬之的寓所门口,被人扔了烂菜叶。沈文谦上朝的路上,有人冲他喊秦桧第二。
宣徽院的照壁上,不知谁半夜用墨泼了八个大字——书生误国,士林可耻。
周文德急了。他一边通知顺天府衙役去抓泼墨的人,一边连夜给皇帝上密奏,说民间舆论汹汹,恐生事端,请陛下明断。林琰看完密折,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这种压力最终传导到了宣徽院紧急复会的这一天。
五月下旬,宣徽院紧急复会。这一次,旁听席上的采风员更多了。
百姓们也知道了——上次砍军费的那帮人,要被舆论逼着改口了。
资政殿外的广场上,甚至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刘敬之坐在席上,脸色灰败如纸。
他以为休养生息是天下共识,却忘了共识的前提是太平无事——而南疆的仗还在打,石光珠的捷报还在往京师送,百姓的恐惧和愤怒是真实的。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百姓的愤怒不只是因为边防可能出问题,而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军费一砍,商路一断,胡椒会回到半两银子一斤,羊肉会涨回原价,那些从西域和南洋运来的好东西都会变成奢侈品。
百姓不是在为遥远的边防呐喊,他们是在为自己碗里的肉、厨房里的香料呐喊。
诸位,周文德环视大殿,声音疲惫,民意不可不顾。陛下之意,五年为期,逐年核拨。诸位以为如何?
殿中沉默了许久。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士人们,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周文德的目光相接。
他们可以引经据典,可以坐而论道,但当百姓把他们的名字和联系在一起时,当余杭郡王在姑苏替民夫讨回工钱、百姓交口称赞的时候,那种道德上的压力,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最终,刘敬之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臣……无异议。
沈文谦低着头,没有说话。
议决案以二百八十三票赞成、一百五十二票反对、余者弃权通过——宣徽院通过了皇帝的方案。
南疆驻军预算按兵部原额一百二十万两拨付,以五年为期,每年由兵部与宣徽院联合稽核,视边防情形再议。
林晏枢坐在席上,面无表情。他知道,自己赢了——不光他赢了,皇帝也赢了。
走出宣徽院时,刘敬之的脸色灰败如纸。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输了——但他更清楚的是,皇帝从头到尾没有亲自下场辩论过一句。
皇帝只是让报社的人坐在旁听席上,让百姓看见了他们争辩的样子,然后——什么都不用做,舆论就会替他碾过来。
与此同时,户部尚书史鼎的府邸里,正进行着另一场谈话。
陈士铭的护商马队,必须保。
史鼎坐在书案后,对面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兵部说他是私兵,靖安署说他是隐患,可我户部看的是——他打通了南疆的商路。
泉州港到龙川江,商队往来不绝,关税日增。这是绩效,是实打实的账。
尚书,郎中犹豫道,可兵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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