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士绅抱团太久,宣徽院里那些人以为靠一张嘴就能卡住朝廷的脖子。那好,就给外戚也开一条路,让他们去南疆分一杯羹。
赚了,朝廷多一条税源;赔了,死在南疆也算两难自解。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外戚和那些清流士人勾到一起。
宣徽院里刘敬之、沈文谦之流,嘴里喊着休养生息,骨子里是在跟皇帝讨价还价。
如果外戚和士人联手,他这个皇帝早晚跟前朝皇帝一样易溶于水。
所以,得把这些外戚也绑在南疆的利益上,让他们跟文臣之间有切不断的利益冲突——你刘敬之砍军费,我贾琏的工部预算就被砍;你沈文谦喊休养生息,我贾芸的屯田税收就上不来。
这盘棋,从他批下两个字时,就已经不只是军费的问题了。
就在京师朝堂上唇枪舌剑之际,五月上旬的舆论场中,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五月中旬,京师三大报社几乎同时发力。
《京师风华录》头版刊发:《南疆军费公议录——宣徽院第五轮公议全程纪实》。
刘敬之的生财有大道、沈文谦的休养生息、林晏枢的饿着肚子守边疆,一字不漏,全登了。
《邸钞新编》更狠,直接配了一篇社论,标题八个字——《谁在拿边防当筹码?》。
《士林见闻录》则走市井路线,把辩论编成了话本体,什么刘吉水舌战兵部郎林尚书怒斥书生误国,读起来比戏文还热闹。
书肆之中,《南疆军费公议录》被整理成册,题名烫金,竟一时争相传阅。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宣徽院里的辩论原封不动地讲给百姓听。
而百姓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宣徽院那些士人的预料。茶馆里的争论沸沸扬扬,但话头却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看了没?那个吉水刘举人,说缅甸宣慰司该休养生息,不该花那么多军费——
我懂什么?我什么都不懂。
一个卖布的老汉端起茶碗,咂了一口,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老爷们心里头,这白花花的银子要是分给穷人,那真是作孽咯——特别还是分给那些臭丘八。
啧啧,一百二十万两啊,分给那帮泥腿子,不如给老爷我多养几房小妾呢,好歹还能给刘举人唱个小曲儿解解闷。
满堂哄笑。
旁边一个跑船的贩子接茬:人家刘举人说生财有大道,食之者寡——可人家那里头,从来没算上自己。
驻军是食之者众,小妾就不食了?小妾吃的是山珍海味,军爷吃的是糙米青菜,怎么到了老爷嘴里,军爷倒成了吸血的?
你懂什么!有人故意学着士人的腔调,捏着嗓子,刘公高瞻远瞩,岂是尔等市井之徒可以妄议的?这叫体国经野,懂不懂?
我是不懂。老汉翻了个白眼,我只知道去年胡椒一钱三分银子一斤,今年七分银子。这省下来的几分银子,够我买几斤白面,全家人吃一天。
刘公一句话砍了军费,明年胡椒又涨回去,我那几斤白面就没了。刘公养小妾,关我屁事?
茶馆里的笑声更大了,带着几分讥诮。
与此同时,舆论的浪潮也涌进了荣国府。荣国府正堂里乱成一团。
贾璜家的侄子跪在宗祠堂前,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鞭痕,正对着贾母的灵位嚎啕大哭:老太太!您在天上睁睁眼吧!
那南疆是吃人的地方!孙儿去了,银子赔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同乡看我可怜,凑了盘缠才让我回来——老太太啊!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是贾?。
与贾璜家的狼狈不同,贾?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衫,脸上油光满面,正得意洋洋地数着银钱:婶子您看看!
侄儿这趟去了南疆,分了三百亩地,还搭上了铭远垦殖局的线,陈士铭的人说了,明年开春让我入股铁矿!这银钱——嘿嘿,够花几辈子的!
凤姐儿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她看着贾璜家的哭诉,又看看贾?的得意,心里那股火直往上窜——当初她帮衬这两拨人,本意是让府里两条腿走路,结果一条腿摔断了,另一条腿却跑得飞快。
我早说过!凤姐儿猛地一拍炕桌,震得茶盏叮当响,没本事的去了喂蚊子!你贾璜家的,凑了十几户庄家人,连地都没安顿好就想着挖矿,人家凭什么带你玩?
贾璜家的抬起头,满脸泪痕:婶子……晚辈也是听了您的话才去的啊!
您说帮衬路费,晚辈借了印子钱——如今矿没挖着,地也没了,债主天天堵门!婶子您得管啊!
我管?我拿什么管?凤姐儿冷笑,当初说好了三成归公中,你倒好,赔了来让我填窟窿?我告诉你,府里不是善堂!
琏儿媳妇!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堂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贾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这些日子他为贾府的事操碎了心,头发又白了大半。
老爷。凤姐儿站起来,勉强行了个礼。
贾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贾璜家的,又看看贾?,长叹一声:闹成什么样子。赚了是你们的,赔了也是你们的——可外面传荣国府是保人,这脸面往哪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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