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林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弹章——不是一份,是十几份。都察院那帮人,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南征都督府咬死。
大宫女司书、亡棋站在左后方,不声不响。她们见林琰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敲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贾雨村呢?林琰忽然开口。
回皇爷,贾总宪正在都察院值房候着。女官鸳鸯在门外应道。
叫他来。
不多时,贾雨村到了。进门行过礼,垂手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
林琰没让他坐,将那摞弹章往他面前一推:看看。
贾雨村躬身取过最上面一份,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些御史——林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了许久的冷意,跟朕说说,都是些什么人。
贾雨村翻了几份,心里已有数。
放下弹章,斟酌片刻,道:回陛下,牵头联名的是山西道御史赵从善、浙江道御史钱守正、湖广道御史孙怀仁。
这三人会同六科给事中二十余人附议。弹劾的理由,比上回王成义那几个狠得多——
他顿了顿,上回那几个,弹的是曹安于越权,说到底是为谋利。这回这帮人,弹的是军中杀戮过重、有伤天和、非王者之师。他们——
他们觉得自己是对的。林琰替他把话说完了。
贾雨村看了皇帝一眼,没接话。
他自然知道这帮人觉得自己是对的——正因他们真心信奉那套道理,才最难办。
林琰目光沉静,指尖拂过弹章上的字句,淡淡道:以利驱人,人皆驯服;以道束人,人自以为不可夺。前番南疆分利,王成义之流便噤若寒蝉。可这回——
他拿起那份弹章,看了一眼,轻轻搁下:阵斩两千,非圣王之师。好一个圣王之师。若真让东吁铁骑踏破边关,不知这些大人是要以《论语》退敌,还是以血肉筑墙?
贾雨村垂着眼,心里暗暗盘算。皇帝这口气,他听出来了——不是要他劝,是要他想办法。
陛下,贾雨村缓缓开口,这帮人,跟王成义他们不一样。
朕知道不一样。林琰打断他,王成义那几个,给口肉吃就消停了。这帮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寒料峭,院子里的梅树已经谢了,新叶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这帮人,是真心信那套东西的。
林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们不是为利,是为。你给他利,他说你污了他的清名;你跟他讲道理,他说你不明大义。这种人——
他转过身,看着贾雨村:你以前在地方上任职,遇到过这种人没有?
贾雨村想了想,道:遇到过。金陵有个老秀才,家里因病返贫,穷得揭不开锅,县里想给他发赈济,他不肯要,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后来真就饿死了。
林琰沉默了片刻。
这种人,贾雨村继续道,你不能跟他讲利,也不能跟他讲理。你只能——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只能什么?林琰看着他。
只能寻他的把柄。贾雨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本人清廉,你寻他本人;他本人无懈可击,你寻他儿子、他兄弟、他门生。人非圣贤,总有软肋。只要软肋寻到了——
“只能如此?”
“臣,别无他法。”
林琰重新坐回椅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盯着那摞弹章,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那些人捧着圣贤书喊打喊杀,到头来,还不是要靠他这个不圣不王的人来收拾局面。对付贪官,有律法;对付政敌,有权术。
可对付一群真心相信自己在为天下苍生说话的人,他连下手的地方都寻不着。除非——不跟他们讲道理,直接动手了。
去办吧。林琰只说了两个字。
贾雨村躬身应了:臣遵旨。不过——
不过什么?
这等事,不宜大张旗鼓。请陛下让靖安署暗中查访。查到实据,臣再以都察院名义参劾——这样面上好看些。
林琰点点头:你去做吧。记住——只查那些闹得最凶的。那些确实清正的,朕不想把事情做绝。
贾雨村会意。皇帝这话的意思是:大多数要收拾,少数确实挑不出毛病的,留中不发,当没看见。既立了威,又不至于把言路彻底堵死。
臣明白。
贾雨村退下后,林琰独自在案前坐了很久。他拿起朱笔,在几份弹章上批了二字,又拿起几份,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搁在了一边。
养心殿掌宫都太监小张子看着他,没有出声。他知道皇帝此刻的心思——不是在恼那些御史,而是在琢磨怎么把这事办得利落。
数日之后,皇极殿之上,气氛比往日凝重得多。
贾雨村站在班列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御史队列——赵从善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他心里冷笑一声,知道今日不能太平。
果然,礼毕之后,赵从善第一个出列,手中捧着弹章,声音洪亮:臣有本奏!南征主将忠勇伯石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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