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湟水河谷秋风卷着风沙,漫山都是吐蕃生番弃下的牛羊帐篷,刀矛散落满地。
这已经是继鬼章部之后,种师道和王进剿灭的第三个大型生番部落了。
种师道正要令王进清剿逃窜入深山的生番残部,只听一名亲卫匆匆进入大帐来报,说汴京有特使前来。
种师道眼中精光一闪,命人将特使请进大帐。
不多时,一人快步走入帐中,青布短打,腿上绑着八块甲马,气息虽略喘却不见疲色,正是神行太保戴宗。
对于戴宗,种师道也是熟悉的,他知道除非重大事宜,林冲轻易不会动用戴宗,于是肃然问道:“发生了何等要事,戴副司长居然亲自前来?”
戴宗掏出一封绝密信件双手呈上:“种公,这是陛下命我送来的!”
种师道迅速接过密信,迅速拆开,目光飞速扫过信上的内容。
随着他目光逐渐下移,戴宗惊奇的发现,这位老将的手居然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种师道将信看完之后,激动的走到戴宗身旁,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此事可是真的?”
对于种师道的反应,林冲早有预料。
只听戴宗说道:“种公,陛下还特意让我转告您,不要太过激动,对身体不好,班师也不用太急,从上京到西夏,金军行军也要时间,而且他们现在还在筹备阶段,真要打起来,怎么的也得小半年时间!”
戴宗如此说,便是回答了他。
种师道双眼紧闭,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积压了整整一辈子的沉郁,在此刻轰然爆发。
帐外秋风呼啸,卷着湟水河畔的沙尘扑打帐布,簌簌作响,像是百年间无数战死沙场的种家儿郎,迟迟不散的呜咽。
西夏二字,是刻在种氏骨血里的仇,是绵延百年、代代相传的执念与枷锁。
自仁宗朝种世衡公筑青涧城、开拓西北防线起,种家便扎根西陲,世代戍边,与西夏党项铁骑缠斗百年。
这百余年间,多少种氏儿郎埋骨荒漠,多少戍边将士血染河西。
种师道年少随父征战,亲眼见过西夏铁骑踏破寨堡,屠戮边民;见过同族叔伯、手足兄弟倒在无定河畔,尸骨无人收,黄沙掩忠魂。
他半生戎马,辗转西北诸路,平藩部、守要塞、破敌锋,一生都在和西夏拉锯鏖战。
前宋积弱,朝堂主和之声不绝,西北战事屡屡进退两难。
每每大军将破敌巢、收复故土之时,朝中一纸停战诏令,便葬送数年血战之功,让将士血汗白白洒在荒漠。
数十年间,种师道无数次兵临西夏腹地,又无数次奉旨班师,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敌巢逍遥依旧,看着沦陷的河西故地迟迟不能归宋。
覆灭西夏,收复河西九州,洗雪种家百年血仇,便是他穷尽一生,不敢忘、不能忘的毕生夙愿。
他原以为此生大概率只能守土戍边,带着这份遗憾入土,再将夙愿托付儿孙后辈。如今却是苍天不负,大晟朝堂竟决意借金夏对峙之机,彻底覆灭西夏!
原来陛下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而种师道也敏锐的察觉到,金国对西夏动手,恐怕少不了陛下的推波助澜,因为陛下说过,这是绝密计划,连自己也不能透露的计划!
良久,种师道方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早已被风沙岁月磨得沉敛沧桑的眸子,此刻迸发出少年将士般的炽烈锋芒,浑浊的眼底泛着点点红血丝,是激动,是悲愤,更是压抑半生的昂扬战意。
“百年了……整整百年。我种家世代守西陲,与西夏大小百战,死伤子弟无数,受够了年年备战、岁岁防寇的苦楚!”
“从我先祖世衡公始,种家便立誓,必平西贼、复河西!老夫垂垂老矣,本以为此生无望亲眼见西夏覆灭,没想到,天意终不负我种氏,不负西北万千亡魂!”
戴宗望着眼前须发皆白、戍卫西北一辈子的老将,心中亦是肃然起敬,恭敬回道:“种公圣眷深厚,陛下深知您守西陲数十年,劳苦功高,更懂西夏山川地势、兵力虚实。此番举国备战,西北战线,陛下说全军唯您马首是瞻。”
种师道虎目含泪,拱手面东:“陛下隆恩!臣种师道此生不敢祸忘!”
说罢,种师道猛然抬步,大步踏出帐中,秋风猎猎扬起他的战袍衣袍,一身久经沙场的铁血气势席卷全场。
他抬眼望向西夏方向,视线穿透连绵群山、茫茫风沙,望向那片盘踞百年、屡犯大宋的西夏故土。
那里有贺兰山的风雪,有河西走廊的沃土,有党项人自立为王从中华割据而去的疆域,更有种家代代忠骨、世世血仇。
帐外将士见主帅陡然出帐,神色激昂,纷纷驻足侧目,整座大营瞬间静了大半。
“传我将令!令王进立刻停止清剿深山残敌,整军,我们回长安!”
现在种师道只想尽快回到长安去,北伐西夏,西北军也需要战前准备。
陛下说不急,他又岂能不急,种师道恨不得插上翅膀,下一刻便飞到夏州去,同时心中隐隐焦虑,若是那西夏国主李乾顺对金国服软了,或是归降了,怎么办?
这事,陛下没和他说!
种师道看向西夏,喃喃说道:“李乾顺、嵬名察哥,你们一定要有骨气,不要投降,等着老夫!”
种师道口中的嵬名察哥是西夏国主李乾顺异母弟,封号晋王,也是如今西夏第一名将。
《西夏书事》曾评价:察哥一死,夏人无可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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