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叩了叩门,等了片刻,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门没锁,进来。”
她推开门,拉着邓木生进了院子。
院子里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
一个老者正蹲在院角翻晒药材,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穿了件青布袍子,身形十分清瘦。
“什么人?”陈老拍了拍手上的土,打量了谢南枝和邓木生一眼。
谢南枝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从怀里掏出顾淑柔那封引荐信双手递上去:“陈老先生,晚辈乃长宁侯府大房的奶娘,由世子夫人引荐,专程来请您给我家夫君看病。”
陈老接过信拆开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转头看了看缩在谢南枝身后的邓木生。
“坐那边去。”他指了指廊下的一把竹椅。
谢南枝连忙把邓木生安置在竹椅上,邓木生也听话,坐下后便安安静静的,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老搬了个小杌子坐到邓木生对面,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苔,这才伸出三根手指搭上邓木生的手腕。
这一搭就是好半天,谢南枝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一口,只见陈老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终于陈老松了手,看向谢南枝:“你可有他发病以来的详细记录?”
谢南枝连忙把包袱里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过去:“有的,老先生,这是我每日记的,从接回来那天开始记到昨日,一天不落。”
陈老接过那些纸,翻了几页,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一页一页地看完,看完之后又翻回去重新看一遍,点了点头:“你记的倒是仔细,比许多郎中写的医案还要细致。”
他把纸还给谢南枝,“说说吧,你的夫君是何时受的伤?”
谢南枝把邓木生参军后失联,后来在邻县被找到,接回家后诊断出头部淤血的事简明扼要说了。
陈老听完,又给邓木生把了一次脉,这一次他闭上了眼。
院中安安静静的。
邓木生被把脉把得不耐烦了,扭了扭身子想挣脱开,谢南枝赶紧上前握住他另一只手,小声哄道:“乖,让老先生看完就好了。”
邓木生这才安静下来。
陈老睁开眼,松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背着手望着远处的山峦看了好一会儿。
谢南枝跟过去,忐忑地站在他身后。
“他脑中的确有瘀滞,你请的那位大夫说得不错。”
陈老终于转过身,“但一般活血化瘀的药,渗透不到他脑络深处。我开一副方子给你,里面有麝香、水蛭、全蝎,能帮助药力直达病灶。”
谢南枝连忙点头。
陈老顿了顿,目光落在邓木生身上:“但你必须明白,药物只能治其形,不能治其神。他这病,根子在脑子里那条被血块压住的经络,药能化血,却化不掉他忘掉的东西。如果要真正清醒过来,必须有一个契机。”
“契机?”谢南枝追问。
“就是能把他从前记得的那些东西重新拉回来的人或事物。”陈老捻了捻胡子,“你天天在他跟前晃,他看见你,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
为什么想不起来?因为他脑中那条路堵了。必须有什么他从前最在意最刻骨铭心的东西,把那堵死的路重新疏通。只要疏通了,血也就顺着化开了。”
谢南枝站在原地,把陈老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
最刻骨铭心的东西?
是什么呢?
谢南枝深吸一口气,朝陈老深深鞠了一躬:“我记住了。劳烦老先生开方子。”
陈老转身进了屋,片刻后拿了张纸出来,笔走龙蛇写了一张方子,又详细叮嘱了煎服之法。
谢南枝恭恭敬敬接过,又问诊金多少。
陈老报了个数,比谢南枝预想的还多出三成,但她没有犹豫,把包袱里的钱都拿了出来。
陈老看了看那摞银子,没有点,只是摆了摆手:“药在屋里,去拿吧。”
谢南枝进屋抱了一大包药材出来,用油纸裹好。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轻松。
谢南枝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搀着邓木生,两人沿着石阶慢慢往山脚下走。
邓木生忽然转过头看了看她,嘴唇一动,好像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南枝对他笑了笑,心里默念着那个契机。
回了侯府已经是傍晚,邓刘氏抱着岁岁在院门口等了一下午,见他们回来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谢南枝顾不上休息,当即支起药炉给邓木生煎了第一服药。
邓木生皱着眉不肯喝,谢南枝端着碗蹲在他面前,像哄岁岁吃药那样,哄了足足有一刻钟。
邓木生最终还是张了嘴,把那一碗苦药咽下去。
喝完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谢南枝赶紧塞了一颗蜜饯到他嘴里。
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邓木生咂了咂嘴,眉头慢慢舒展开。
他抬起头看了谢南枝一眼,目光里那层雾好像薄了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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