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为外祖母守小功之服,至隆德十七年三月,方才满期。
服阙之后,她便带着女儿绛珠南下姑苏,祭扫林如海墓茔,一路自有丫鬟婆子随侍,林扬又拨了几名得力的手下暗中护送,倒不必细表。
这里单说一桩:鸳鸯的身契,本在贾母仙逝之际,由凤姐做主,落到了黛玉手里。后来宝钗又拿藕官去换,鸳鸯便转到了宝钗屋中听候吩咐。
旁人瞧着,不过是两府之间一个丫鬟的调拨,倒也寻常。
只湘云听说后,呆了一呆,脱口道:“妙极,妙极,鸳鸯姐姐也要学着管家了。”
当时林扬正带她在郊外骑马。闻言便将她往怀里紧了紧,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那湘云什么时候来给我管家?”
湘云听罢,脸色通红,羞得接不上话,只垂首道:“如今琴儿和姨妈回了金陵老家,园子里寂寥了不少。”
林扬心中一喜,笑道:“那我找个时候去瞧你。”
湘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话,倒像是在邀他一般,登时连身子都软了,只瘫在林扬怀中,再不肯动弹。
三月底,南安太妃登了荣国府的门。
太妃此来,不为别的,乃是为自家孙子——南安郡王府的世子——求娶贾家三小姐探春。
她与贾母本是同辈之人,又是多年的老诰命,王夫人不敢怠慢,亲自迎进正厅。
太妃也知道贾母故去未满周年,此时议亲,与礼不合,便把话说得极委婉,只说是私下先来探个口风,待孝期满了,再正式下定不迟。
她字字恳切,说到最后,竟隐隐有些哽咽:“我那儿子不争气,在川中折了朝廷脸面,如今天牢里押着,是生是死,只凭天恩。
老身这把年纪,本不该再腆着老脸求人,只是放心不下孙子,他到底还小,府里没了顶门立户的人,将来可怎么得了?
只求太太念在两家素日的交情上,在娘娘跟前、在仙人庇佑下,好歹替我们王府说句话。南安王府的香火,若能因此存续一二,老身来世结草衔环,也是甘愿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竟似把王夫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王夫人听罢,面上不动,心里却已转了好几转。
若论从前,南安王府这门亲事,探春原还够不着。
只是如今南安王府出了事,需得自家去说情,而探春不过庶出,又退了林扬的婚,再要说亲本就不易。
南安太妃既有此意,又与贾家是累世交情,倒也合适。
至于南安王府将来的下场……在王夫人看来,有贵妃娘娘去说情,圣上总不至于赶尽杀绝。
纵是王府真个败落了,左右探春还不曾嫁过去,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这门亲,先应着,只不定下来便是。
只是此事到底还在孝期,且贾政自归京后便闭门守孝,全不理俗务。
王夫人斟酌了片刻,只得道:“太妃言重了。此事我记下了,只是老爷尚在守制,待我寻个机会,先与老爷商议商议。”
南安太妃连声称是,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方才告辞。
送走南安太妃之后,王夫人未回自己院中,反折身往贾政守孝的草庐去了。
这一回,贾政倒不曾覆面。
王夫人心中一喜,只当老爷多少已消了些气。
可待她定睛细看,却见贾政虽仍穿着斩衰孝服,头顶却光秃秃的,竟一根头发也无了。
王夫人猛吃一惊,失声道:“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贾政缓缓摇头,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只道:“施主,贫僧法号不悟。”
王夫人如遭雷击,立在当地,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上前几步,抓住贾政的衣袖,却被他轻轻避开。
贾政不再看她,只阖上眼,口中低低念起经来。
那经文极轻,却字字像钝刀子,割得王夫人一颗心血肉模糊。
她哭得几乎站立不住,嘴里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终究,王夫人还是被两个丫鬟半扶半搀着,慢慢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中,王夫人当夜便发起热来,一连病了三日,府中请医问药,她只昏昏沉沉,时醒时睡。
到第三日夜里,她忽然睁开眼,唤来心腹陪房,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明日去南安王府回话,就说……这门亲事,我们允了。”
婆子不敢再多说,只俯身应了,掌灯出去安排。
外头月光惨白,照得满院子都像铺了一层霜。
王夫人独自躺在帐中,想着草庐里那光秃秃的头顶,想着那一声“施主”,不由冷笑一声:“你把头发割了,确是清静了,却不想想贾府,不想想你的儿子……果是自私人……”
这门亲事传到探春耳中,不过半日。
她独自在秋爽斋里坐了一整夜,未曾点灯,第二日清晨,便去见了王夫人。
甫一进正房,探春便直直跪了下去,双手按在膝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泪俱下:“母亲,女儿不愿进南安王府。”
王夫人正用茶,闻言手上顿了一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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