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二月,又过了一个年。
岫烟去岁八月里产下一女,乳名便唤作“八月”。
如今那孩子刚满半岁,正是磨人的时候,白日里要人抱着,夜里要人哄着,半刻也离不得她亲娘。
迎春进门已近两年,肚里却仍没有动静。请了大夫来瞧,只说她是先前在闺中思虑太重,把身子亏损了,须得好生调养。
迎春初闻此言,急得什么似的,只问大夫自己还能不能生养。
那大夫忙道无碍,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又嘱咐她务必放宽心。
迎春自此便把那些话当作了金科玉律,连从前最爱的棋也不下了,只成日在家宅里慢慢走动,有时竟也大着胆子央林扬带她出门看看。
宝钗那头亦无喜信,她自己便会诊断,只是生怕自己诊的错了,便让林扬来。
林扬只说她身子康健,如今大约缘分未到。
宝钗听后,面上不显,心里却免不了叹上几叹。
倒是黛玉那厢,素来一副娇弱不胜的模样,竟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贾母得知之后,又惊又喜,喜的是外孙女到底有了着落,那林家香火总算有望;惊的是她自幼体弱,单薄得像片柳叶,如何能扛过生产那道关。
老太太思来想去,终是把鸳鸯唤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缓缓道:“你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人,我原是一刻也离不得你。只是林扬那小子年轻,成亲那日我说的话,他全当耳旁风,竟叫玉儿有了身子。玉儿本就是个单弱的,我实在放心不下。她院里的紫鹃、雪雁、金钏儿几个,虽都是麻利周到的,可终究年纪轻,不经事。我的意思,你且去那边伺候些时日,等玉儿出了月子再回来。你可愿意?”
鸳鸯心头欢喜,面上却作得极郑重,只深深一福:“请老太太放心,奴婢定尽心伺候林姑娘。”
贾母点点头,又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我知你素来稳妥。待玉儿平安生产,我自会记你的好。”
只是老人终究没能等回鸳鸯。
十月,黛玉平安产下一女,乳名唤作绛珠。
老太太得了信,喜得合不拢嘴,白日里还亲去瞧过黛玉母女,见那孩子眉眼清秀,像极了黛玉幼时,便抱了许久也不肯松手。
谁料当夜,老太太在梦中悄然逝去,满府上下清晨才发现,老太太已无疾而终。
太医说是寿尽而终,算来享年八十一岁。
贾赦尚在圈禁之中,出不得门;贾政三年学政任满,人还在归京途中。
老太太走时,两个儿子竟一个也不在跟前。
满府哭声震天,最后只能由贾琏、宝玉领着几个族中子弟张罗发丧。灵前白幡摇曳,纸钱飞散。
有人说老太太到底是有福的,走得安详;也有人说,她到底没能见着儿子一面,是极深的憾事。
府中上下,一时忙作一团。
黛玉抱着绛珠,望着贾母院方向,久久无言。
院中那几株老槐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黑沉沉的枝桠,在风里轻轻地颤。
十一月,南安郡王兵败川中,消息传回京师,朝野震动。
隆德帝勃然大怒,当即下诏将南安郡王槛车送京,交由有司议处;又改命忠顺王挂印出征,总领川贵军务,克日进剿白莲教。
只是那白莲教中,此番竟似有高人相助,自败了南安郡王之后,其势如决堤之水,不过月余,竟已占了天府全境,川中官军望风而溃,如雪崩一般,再难收拾。
忠顺王大军行至川陕交界,便再也推不进半步。
自古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那入川几处要道,或为白莲教所据,或已险隘尽失,任你十万精兵,也如闷拳打入棉絮,使不上力。
忠顺王连递数道折子回京,只道进兵艰难,粮草转运更是不易,请朝廷另示方略。
隆德帝连日召见阁臣与兵部诸官,又召来林扬一同议事,便在众人还未说话之时,林扬言明此局当变“剿”为“困”。
隆德帝采纳其策,遂下数道旨意:命忠顺王弃川入陕,从汉中方向伺机南下;命云贵总督统云南精兵,守住云贵各处隘口,防白莲教西窜南逸;又准川贵士绅自练乡勇,结寨自保,与贼周旋。
朝堂上下却无人知晓,一个叫青龙会的组织,趁着云南兵马向北集结,竟偷偷掌控了云南全境。
十二月底,贾政终于归京。
三年前离京时,贾母尚在。
如今回来,母已不在,兄长被圈禁,侄子遭流放,连门前那对石狮子都像瘦了一圈。
物是人非,这位敦厚长者只觉满目萧然,站在荣国府大门外怔了许久,方才迈步进去。
归京未久,贾政便上表辞官,自愿在家为母守制。
林扬得了信,亲自登门拜见。
贾政却闭门不出,只遣了个身边的小厮出来传话:“林詹事,政老爷说了,他无颜见你,只盼你今后好好的。”
那小厮说得恭恭敬敬,林扬听了,默然良久,终是长揖一礼,无言而退。
贾政回家之后,才知道这三年来家中竟已天翻地覆,林扬非但没做成贾家女婿,反被自己那结发妻子逼得退了婚,转而又娶了宝钗与黛玉。
他初闻时几乎不信,再着人细问,方知从头至尾皆是王夫人主意。
他自认半生宦游,治家无方,教子无成,如今老母又去,愈加心灰意冷,便在当初停放贾母灵柩的荣庆堂旁结了一间草庐,日日守孝,足不出户,家中事务一概不理。
王夫人几次三番来说话,他只以帕子覆面,不肯相见。
起初王夫人还当他是悲痛过度,后来才渐渐明白,丈夫这是不愿再看见自己,几十年的夫妻情分,竟断得这般干净。
宝玉来请安,贾政也同样覆面。
他只要一想起这孽障无端污蔑林扬,最后却是林扬以德报怨,救了他性命,便觉无地自容。
宝玉跪在草庐外哭了半日,他也只当不曾听见。
隆德十六年便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贾母没了,贾政回来了,贾府面上靠着贤德妃与“仙人”贾敬的余荫,仍旧繁华如旧。
可府里的天,却已不是从前的天了。
富贵衰败,原不在门庭冷落、银钱短少,而在这一府的人心,已经同床异梦。
而整个贾府的气数,也不过悬在天子一念之间,风一转向,这枝头开得再盛的花,也要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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