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再度落下,清淡,却残忍至极,一遍遍凌迟着一个孩子的心:
“她拼尽性命护住了你。可你呢?”
“危难临头,你护得住她分毫吗?”
“我……”
“你知晓她半生隐忍的缘由吗?知晓你自身血脉的重量吗?知晓这仙凡两界,步步皆是杀局、寸寸皆要拼命吗?”
一句句诘问劈头盖脸砸下,比耳光更狠,抽得少年踉跄后退,浑身发颤。
“你一无所知。”
男人缓缓走下石阶,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停在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不是父看子的凝望,是神明俯瞰蝼蚁的漠然与厌弃。
“你以为活着是什么?是吃饱了不挨饿?是穿暖了不挨冻?”
“她把你护得太好了。好到十二岁了还像个刚出壳的雏鸟,羽翼未丰,不识风雨,不堪一击。”
他说:“我沈琰的子嗣,岂会是这副懦弱的模样?”
少年眼眶赤红,拳头攥得死紧,浑身都在发抖,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仙族,不知道母亲是仙族,不知道这世间有仙、有人、有妖、有魔、有灵,不知道那些追杀他们母子的是什么人,不知道阿娘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这些……
更不知道,父亲居然是名震天下的镇玄仙尊……
可阿娘死的时候,他才八岁……他才八岁!!!他能怎么办?!!!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没有人愿意插手此事,也没有神明愿意救他们母子俩。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复杂,复杂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根本看不懂。里面有嘲讽,有失望,还有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男人说:“你觉得本尊灭了那个宗门有错?但本尊至少给青瑶报了仇。”
“可你,被青瑶护了整整八年。到头来——却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本尊?”
少年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不是不想问。
他想问:你不是我的父亲吗?不是阿娘的夫君吗?
你为什么不在?
你为什么不来?
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看着阿娘死?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儿子?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那么爱阿娘?
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卡成一块滚烫的石头,烧得他眼眶发红、五脏六腑都在发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眼前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他不在乎任何人,他只在乎自己。
而自己身为他的血脉,必须变强,不能丢他的脸面。
可是那年他才八岁。
阿娘死的时候,他才八岁啊!!!!!
八岁,他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因为怕被那些人听见。
八岁,他连母亲的血都擦不干净,因为手太小,越擦越脏。
八岁,他抱着母亲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在枯井里蹲了整整一夜,不知道天亮之后该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那是血,不知道那是死亡,不知道那是永别。
八岁,一个对什么都是似懂非懂的年纪。而眼前这个男人仅凭几句话,就将阿娘的死,周身的恨,全部压在了一个孩子的身上。
那个男人的背影离他那么远。
远得像隔着一整个人间。
月光冷冷地落下来,落在少年单薄的肩上,寒凉又空旷。
他用了五年去追赶别人十年,却再也回不去八岁的那个夜晚。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没有答案。
他太熟悉沈琰偏执的秉性,更清楚这位仙尊严苛到病态的衡量标准。这些年,他逼着自己一路耀眼夺目,硬生生以五年苦修追平旁人十载道行,活成了天下修士交口称赞的逍遥少主。
旁人只艳羡他风光无限,却看不懂这份盛名背后捆着怎样严苛的规矩。
沈琰予他少主尊荣、予他号令宗门的权柄,在这位上位者扭曲的准则里,君之馈赠,必要尽数彰显。手握权势却藏锋示弱、收敛羽翼,便是懦弱,便是不堪大用,白白浪费他给的一切。
所以他索性顺势而为,刻意活成了人人眼中桀骜张扬、恃势而行的模样。宗门大比,他随意出手便能碾压一众同门;人前处事肆意展露威势,遇事便以少主身份镇下纷争。
外面不少人私下议论,说他桀骜张扬,仗着出身肆意压人。
所有人都认定,他本性便是这般骄纵随性。可只有沈漠自己清楚,这副锋芒毕露的模样,最初只是迎合沈琰,被迫演出来的样子。
可演得久了,他也分不清,自己的行事,究竟是真是假。
他一直以为,他的父亲——镇玄仙尊、逍遥掌门,生来便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如同神只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可此刻。
这个男人正死死攥着画像、眸光沉沉震荡。沈漠第一次在这位仙尊身上,窥见了翻涌失控的情绪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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