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绿色？这有啥用？”白玉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淡绿色的纱袍，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茳辞盈，似乎反应过来了。
只见小童忽然抱住自己的胳膊往后缩去，满脸警觉：“师、师兄……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是想把我……送过去当内应吧？”白玉吞了吞口水，硬气开口：“我可不会为了迎合她的喜好而特意去换套衣裳！”
“而且我可听戒律堂的师兄们说了——他们赶到的时候，那女弟子正把少主按在石头上呢，少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之前只听说刘溯兮是个灵力低微的废材，直到今天去打探了一圈，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一个外门女弟子，敢把逍遥少主按在石头上？少主是什么人？那可是整个仙门之中都无人敢惹的主！她是怎么做到的？又是使了什么法子让少主连手都不还的？
太彪悍了。
茳辞盈翻书的手终于停住了，眉头越拧越紧。
白玉还在喋喋不休：“虽说我肯定会帮你找到‘命定之人’的，但我讨生活也是有尊严的！师兄，你要是让我去她那做这种事——我我我我我还小……哇啊……”
下一刻，他的嘴巴被桌上的灵果堵住了，只能徒劳地发出“啊啊”的声音。
“没睡醒？”茳辞盈斜眼乜他，剑眉紧拧。
小童从嘴里拔出那颗灵果，抓了抓脑袋：“醒了啊。”他懵圈道，“师兄，为什么这么问？”
茳辞盈闭了闭眼，终是站起身，朝里间走去，只给小童留下一个坚挺的背影：“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师兄——”
白玉还想追问，门却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合上了。
载清院重新安静下来。
越过床榻，茳辞盈走到窗前，垂落的发丝被风吹得飘摇，他身姿挺拔，如一柄沉压寒芒的剑，锋利而落寞。
窗外，几瓣残花被风卷着落在窗台上，沾了半夜的露水，软软地贴着石面。
他捻起一瓣落在面前的桃花，翻过手腕看了一眼。掌上的划伤已经结了薄痂，皮下隐约浮着几点碎光，指腹抚过时能触到细小的凸起。
他看了片刻，将袖口拢下来遮住，然后伸手去关窗。
怪物就该待在暗处，不见天光，不见月色。他对自己说。
可偏偏今晚的月色格外迷人。芳菲堂的桃花被风送过来，花影浸在溶溶月色里，清光缱绻，惹人驻足。
他的手悬在窗沿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罢了。
＊
通舍里已经熄灯了。
流溯兮是不久前才入门的，住的是最普通的外门通舍，四人一间，用薄木板隔开。这个时辰回去，免不了要惊动其他人。
眼下月色正满，桃花纷飞。
恰逢此景，若无人得见，岂不可惜？
这样想着，她翻身跃上屋顶，索性就坐在这里，等月亮再偏一偏。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初生的潮气，沁人心脾。再过不久就要入夏了，夜里的风已经没那么凉，吹在脸上软软的，像浸了水的绸缎。
她靠着屋脊，仰头望着那轮月亮。
前世她也常这样一个人看月亮。在妄海的礁石上，在帝台之巅，在千山殿那张空荡荡的王座上。
轮回百转，江月相似。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身边的人，却早已不复当初。
她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可同样，她也不是一个不记恩的人。谁给她馒头谁给她拳头，她都记得。
前世她身份暴露，与整个仙门为敌。所有人都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昔日同门一夜之间全换了面孔。就连茳辞盈也站在她对面，与她执剑而立。
她最信赖的人，不信她。
说到上辈子她爱慕的那个人……
流溯兮的目光微微晃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她刚被镇玄仙尊收为亲传弟子没多久，和茳辞盈一起出了一趟任务，目标是一只作乱的妖物。
自父王失踪后，妖族确实乌烟瘴气了许多。恶妖横行，吃人夺舍、屠戮村庄的比比皆是。她杀过的恶妖不比仙门正派少，可她至少能确定，自己杀的究竟是恶还是善。
那一次，也是这么一个晚上，月色明亮。
她看着他手起刀落的样子，忍不住咂舌：“师兄，你杀妖从来都不带犹豫的吗？”
他冷声：“同妖讲什么情分？”
“那如果是从未做过恶的妖呢？妖生来便是错的么？”
他的回答是：“只要活着的妖，皆有业障。”然后顺便训了她一顿，“今日不作恶，明日呢？后日呢？妖性难驯，你入道这些年，连这个都不明白？”
她自然不乐意了。
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她身份暴露，被绑上了诛仙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却始终未露一面。
而沈漠，这个跟她素来不对付的人，却在她众叛亲离的时候，替她求了情。
那时候她被锁在诛仙台上，沈漠则是跪在千山殿外，一遍又一遍地求他父亲，甚至被压进了戒律堂，她再不得见。再后来，终于有机会得见之时，他的魂灯却灭了。
除去被魔气干扰控制的时候，沈漠与她其实并没有多大的仇和怨。
可如今她回来了。
一切尚在。
鮨族未灭，璎珞，沈漠，他也都还活着。
重活一世，她总归是觉得老天还是眷顾她的。尤其是本应死在迷雾林的璎珞活下来了，那些前世没能守住的人，这一世都还在。她不免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百年间未再拥有的少年意气，这一刻，竟在她心里隐隐蓬发，像一片沉寂了太久的荒原上，有了一株破土而出的春芽。
旧梦未凉，故人未散，她便还有一腔孤勇可以交付。
这一世，她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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