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像是被烈火灼烧,血肉被一点点撕裂。
流溯兮缓了口气,强装镇定,只是目光渐凉。
是了,祂为了躲她,甚至不惜以假死脱身。
如今若不是她开了血阵,祂怕是还不肯露面。一个一见面就要杀她的人,一个连衣角都不愿被她沾到的人,怎么还愿意和她废话?
“给我一个理由。”离恨烟蓦然先开了口。
哪有臣子让君王给理由的?大逆不道。
流溯兮脸色变得难看,轻哼道:“你的弟子们很不听话,本座很不爽。”
“……”眼眸倒映处,是那张极其熟悉也极其陌生的脸。离恨烟沉默半晌才开口,嗓音沙哑:“所以你不惜献祭自身,也要我……”
祂攥紧惊休,阖目,抿唇不言。
“是又怎样?”流溯兮回答了祂。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画符,献祭,剜肉,放血。她做过这世间最疯狂的事,把自己这副不死不灭的逆天之躯拆成了一块一块的,只为了把那个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她筹划了十年。
用十年的时间去复活一个人。一个活着的时候和她势不两立的人,一个她甚至不确定会不会愿意见到她的人。
她自始至终都不相信祂那么强的一个人,最后的结局会是溺亡。祂不该死得那样无声无息,祂应该站在高处,和她对峙,和她斗,和她争这天地间最后一寸高低。
她也想过很多与祂重逢的场景,想过祂会冷着脸,想过祂会沉默不语,想过祂会转身就走。却独独没有想到过,她们两人经历了这么久,再见面却仍是刀兵相向。
“看着我!”一道劲风袭来,离恨烟缓缓睁开眼睛,垂眸,刺骨的凉意贴着颈间的皮肉漫开。
“……”
这样漠然的眼神惹得流溯兮一恼,猛地上前一步,捏着离恨烟的下巴,强迫祂抬起头来。
“你不就是想要个理由吗?好,本座给你,本座就是看你们应天门不顺眼,看你也不顺眼!本座就是不爽这世间,连你也一并算在内!”
青剑未离,她的声音拔得很高。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知什么时候,竟流了泪。
可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是妖王,是背负着数万条人命的帝姬,是那个曾以一己之力覆灭半洲、让三界闻风丧胆的存在。
她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她什么都有了。妖族的王座,三界的畏惧,不死不灭的逆天之躯。
可她忽然发现,她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族人。没有那些曾经让她笑过的人。
她也想回家。
可——
她,无家可归。
因为方才的错动,刺目血色从皮肤下洇起,染在整体通透的青剑上,激起丝丝残烟。那柄剑开始轻微的颤动起来,离恨烟似乎张开了手,想要将她搂进怀里。可最终,那只手还是收了回去,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流溯兮的眸色沉了沉。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事到如今,她竟还在期待什么。
期待有人坚定地走向她?期待有人穿过火海、穿过刀山、穿过她一身尖刺和满身罪孽,依然伸出手来?
百年前没有。
如今也不会。
父王的剑,同门的背叛,诛仙台上的锁链——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被谁坚定地选择过。连眼前这个她用了十年去复活的人,一见面也是刀兵相向。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甘心什么。
或许不是不甘心,是太想赢了。想赢过这该死的命运,想赢过那些她恨透了的人和事,想证明——
她值得。
值得被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跨越一切来选她一次。
可祂没有。
祂的手收了回去。
“我不想和你打。”
应天门众弟子音色诡谲,说话时辨不清是男是女。但此刻,流溯兮竟好像听到了祂口中的悲凉。
可那又怎样?
阵法已成,她偏过脸,一掌拍开祂的手。
“除非我死。”她说。
*
风从破碎的云层中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吹乱了她的发,也吹干了她的泪。
流羽剑悬在流溯兮身侧,剑身光华流转,如一轮冷月。惊休枪横在离恨烟掌中,血焰闪烁,似一捧不灭的血日。
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百年的恩怨,百年的厮杀,百年的纠缠不清,到如今,只剩下眼前这一剑的距离。
两人同时动了。
“砰——!”
惊休枪与流羽剑悍然相撞的刹那,天地骤失其声。
血焰与青光炸裂的瞬间,空间如琉璃寸寸龟裂。冲击波并非涟漪,而是肉眼可见的断层,所过之处地脉崩塌、山脊移位,整座帝台竟被横向削低三丈!
山下众人如遭洪荒巨兽践踏,护身灵器接连爆裂,修为稍弱者当场经脉尽碎,血雾混着尘嚣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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