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同一时辰。同一地点。
沈知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坐在洞口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佩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像在打坐,又像在等人。他周围的温度比环境低了大约半度。
她到了之后他睁开眼。
你来了。
你比我早。
他没接话。从怀里取出一卷符纸。递给她。
沈知意接过来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地脉剖面图。线条精细,标注清晰。矿脉的深度、走向、分支、大致品位,全部一目了然。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个精度。她抬头。不是简易探测能做到的。
他没说话。
你用了什么方法?
和你无关。
四个字。堵死了。沈知意没追问。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推,什么时候该停。
矿脉主体在地下约六百丈。她看着图。比我预估的深。但品位高。如果图上的数据准确,这是中高品灵石矿。储量……
她心算了一下。
足够天玄宗用三十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但那一眼的含义是:你算得不错。
你的情报。他说。
查了。《天衍录》在藏经阁第三层。东侧第七排。从上往下数第三格。
怎么查的?
问了管藏经阁的执事。说我父亲让我帮他找一本参考书。执事看我一眼就让我进去了。没多问。
为什么没多问?
大概因为我看起来很无害。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陶秋水确实看起来很无害。圆脸。大眼睛。说话的时候微微歪头。像一只不太确定自己该往哪走的小鹿。
这种外表在修仙界是一种天然优势。因为没有人会对一只小鹿设防。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沈知意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微表情,会完全错过。
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像是某种很久没用过的肌肉被轻轻触发了。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种不太熟悉的语言。
沈知意把地脉图收好。
交易完成。
按正常逻辑,到这里就该各走各路了。
但沈知意没有立刻走。她在观察他。
他的衣服是旧的。但干净。袖口有修补的痕迹。针脚很细。是自己缝的。
一个能自己缝袖口的人。说明他独居。而且独居了很久。久到自己动手比找人修补更自然。
我有一个提议。
他看着她。等她说。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扇关着的门。不拒绝。也不邀请。只是关着。
矿脉数据我有了。但开采需要技术支持。清理深层阵法残留、稳定矿道结构、防止灵气逆流。这些我不会。
你想雇我。
不是雇。是合作。
区别?
雇是我给钱你干活。合作是你入股,利润分成。风险共担。
他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
我不需要灵石。
那你需要什么?
他又沉默了。
我想看看你会做到什么地步。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种话。沈知意的警觉又拉高了一档。一个自称散修的人,不要钱,不要资源,只想看看她怎么做。
这不是商人的逻辑。
但她缺人。而且这个人有她需要的能力。
她说。你不要灵石。那你帮我勘察矿脉,我给你宗门内部的信息通道。你想查什么,我帮你查。在不损害宗门利益的前提下。
他想了一下。
可以。
有条件。
你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不问。但如果你的目的会伤害天玄宗的人,这个合作随时终止。
他看着她。看了大约五秒。
不会伤害。
怎么证明?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佩剑。然后做了一件沈知意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佩剑从膝上拿起来,双手托着,递向她。
这把剑放在你那里。算作抵押。
沈知意看着那把剑。素黑的剑鞘。朴素的握柄。只有剑格上那道金色纹路是唯一的装饰。
对一个剑修来说,把佩剑交给别人是极大的信任表示。或者说,是极大的示弱。
她伸出手。
然后停了。
你的剑不值钱。她说。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本人比较值钱。跑了我找谁要账?
他收回了剑。把剑重新放回膝上。
不跑。
两个字就够了。三个字是奢侈。
那就这样。沈知意站起来。明天开始,你帮我做矿脉的详细勘测。我需要完整的采矿可行性评估。
她转身走了两步。
沈知意。
她回头。他还坐在岩石上,看着她。
你比你以为的更值钱。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感情色彩。
但沈知意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觉得很重。重到需要停下来想一想。
她没想。
记账。她说。这句话的估值我还算不出来。等我算出来了再回复你。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个不到一毫米的幅度。
她走了。
回去的路上。左手腕。摸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第一次注意到。
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镯子。没有绳子。没有任何装饰。
但她的手指总是会在那个位置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在不在。
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穿书之前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习惯。苏锦瑟的原主记忆里也没有。
它是从哪里来的?
她皱了一下眉。
不重要。把它归类为不明原因的习惯性动作,存档。
等有空了再分析。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后山的灵敏石粉快用完了。月集要准备新产品。符箓的库存需要补充。陶秋水的画符速度还要提升。
一件一件来。
她加快脚步。走回后山工坊。
路上经过桂花树的时候。树枝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看。
但她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淡淡的。
不讨厌。
甚至还有一点好闻。
但她不会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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