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月光里走了大半夜。匕首升温的方向始终稳定,像是远处有一把火正在以恒定的温度持续燃烧,他每走一段就能感觉到怀里的温度维持在同一水平线上。夜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和废城不同的气息,更干燥一些,也更深一些,像是从地层深处翻上来的旧气。他走过几道起伏的坡地,穿过一片稀疏的荆丛,在月亮偏西的时候来到了一座石崖前面。
石崖不高,约莫两三丈,崖面直立,表面被风蚀出许多纵向的沟槽,像是被反复冲刷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崖脚有一道裂缝,比寻常的山体裂缝更规整一些,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站在裂缝前面,感觉到怀里的匕首温度又升高了一线。他侧身挤了进去。裂缝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他走了大约二十步才到头,裂缝尽头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室顶高而阔,四面石壁呈不规则的弧面,像是被水流长年冲刷之后形成的穹顶。月光从裂缝上方的一道窄缝里渗进来,在石室中央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柱,照亮了石室中央的一个东西。
一座炉子。不高,齐腰左右,用青灰色的石料砌成,炉口呈圆形,直径约莫两尺,炉壁厚实。炉身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痕迹,像是被火焰反复炙烤之后留下的永久印记。炉子的底部压着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符号,和他在废城陶片上看到的那枚圆形印痕一模一样。
林渊在炉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月光照在炉身上,他能看见炉壁的纹理被一层黑亮的包浆覆盖着,那种包浆不是污垢,是经过无数次高温锻造之后金属蒸汽和炭灰混合凝结形成的氧化层。他把第三把剑解下来,握在手里,朝炉子走近了一步。剑鞘入怀的时候,炉身表面那些黑色的痕迹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他走到炉前,低头看向炉口。炉口内部堆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灰烬表面被落下来的尘埃覆盖着,看不出有多深。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灰烬。他先把第三把剑横在炉口上方,让剑身悬在灰烬上面约两掌高的位置。剑悬上去的一瞬间,炉底的灰烬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气流从灰烬下方涌上来,把表面那层浮尘吹散了一小片。他看见灰烬底下露出的不是灰,是一种细密的黑色粉末,和他在废城里见过的那些黑砂很像,但更细更匀,像是被反复筛选过。
他把剑收回来,在炉子旁边蹲下。石台底部和地面相接的地方,有一道和周围不同的痕迹——一道光滑的磨痕,不宽,约莫一指,弧线形的,位置刚好对应一个人蹲坐在炉前的姿势。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磨痕,指尖落上去的时候,磨痕深处微微暖了一下,温度不高,但确实有。他在那道磨痕前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石台上的炉子仔细看了一遍。炉壁外侧有几道浅痕,像是被钝器偶尔碰触之后留下的印记,排列散乱,看不出规律。但他绕到炉子背面的时候,背面的炉壁上有一片和其他位置不同的区域——那里的黑色包浆比别处薄一些,透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料本色,石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粗而深,笔划直硬,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足了力气凿下去的。和兽皮上那行落款的笔迹一致。
余铸剑三万六千柄,唯此二剑不曾与人。
林渊把那行字读了一遍。三万六千柄,只留下了两把。太虚仙帝的那把太虚剑,和他此刻腰间挂着的第三把。他伸手去触那行字的最后一笔。指尖落上刻痕的瞬间,炉子内部传来一声极低的嗡鸣,像是炉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那嗡鸣持续了约莫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消失了。炉子恢复了静止,像是从来不曾发出过任何声音。他把剑挂回腰间,重新走到炉前,看着炉口里那层黑色的细粉。他想了想,把怀里的匕首取出来。匕首握在手里的那一刻,炉中的黑色细粉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来了一瞬。他握着匕首,把匕首尖端朝下,缓缓地探进炉口。
匕首尖端触到黑色细粉的一瞬间,整个炉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那些细粉从匕首尖端开始向四周退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露出一小片炉底。炉底中央嵌着一件东西,通体漆黑,形状狭长,像一把钥匙。他伸手进去,把那件东西取出来。是一把铁钥,长约一掌,形制古朴,握柄处有一个圆形的孔洞。他把铁钥翻过来看,表面覆盖着一层和陈年铁器一样的暗沉氧化色,质地厚重,不像是钥匙,更像是一件从很久以前就被放在炉底等东西来取的老物件。他握着铁钥,感觉到它的温度和炉子的温度是一致的,像是一直在炉膛里被什么东西保温。
他握了一会儿铁钥,然后取出了那块兽皮,展开来和铁钥对比。兽皮上那座炉子的结构图右下角,画着一个细小的符号——一个圆,中间有一道横线。铁钥握柄处的孔洞也是圆形。他用兽皮上的符号和铁钥比对了一下,确认了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铁钥是开启某件东西的,而兽皮上标注着它的用途和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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