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苍真人的道心换好了。不是补好的,是换好的。原来的道心是别人的,裂了就不要了,丢在北荒那个山洞里,和那块裂开的石头一起。新的道心是他自己的,从石头里面拿出来的,按进胸口,跳了。第一天跳得很快,第二天慢下来,第三天不快不慢,和心跳一个节奏。道心不会裂,因为是自己的,自己不会裂自己。林渊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想了想,说轻了。肩膀轻了,腰轻了,腿轻了,手也轻了。原来背在身后的手有千斤重,现在没有了。
他从洞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他的脸以前是灰白色的,和北荒的天一样。现在不是了,白里透红,像冬天的梅花。楚狂歌说他年轻了。不是年轻了,是不老了。五千年的老在道心裂了那一刻全涌上来,又在道心换好的那一刻全退下去。老了还会年轻,年轻了还会老。他的心不会老了,身体也不会老了。炼虚期的大修士,身体停在换道心的那一刻。那一刻他五千岁,看起来像五十岁。五十岁的脸,五千岁的眼睛。
眼睛清了。浊白变成清澈的白,像冬天的雪,像北荒的云。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看见了。看见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还在,但皮肤不白了,白里透红。看见自己的脚,脚上的鞋破了两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看见山,山是青的,不是灰白的。北荒的山不是灰白的吗?北荒的山是灰白的,但这座山不是北荒的,是天玄宗的。他回到了天玄宗。
石阶还是那些石阶,三千六百级,走了五千年。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以前走很快,现在走很慢。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快。五千年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也不能少。大长老站在山门内侧等着,雪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灰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看着他从石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千六百级石阶,隔了五千年,隔了一颗道心。
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五千年了,他们互相看了五千年。以前他看她是看大长老,现在他看她是看她。她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他的心没有裂开,新的道心不会裂。她的头发白了,他的心不会裂。她把头发染黑过,染了又白,白了又染,后来不染了。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不在乎了。他不在乎她的头发是黑是白,他在乎的是她还在。
云苍真人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大长老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皱纹。大长老有皱纹了,以前没有,以前皮肤光滑得像瓷器,现在瓷器裂了。云苍真人也有皱纹了,以前没有,以前皮肤也光滑,现在也裂了。两个人的皱纹长在不一样的地方。大长老的皱纹在眼角,云苍真人的皱纹在额头。他抬头的时候皱纹就深了,不抬头的时候浅了。他不爱抬头,看人的时候低着眼睛。
“回来了?”大长老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五千年了她一直这么说话,平得像一面湖。湖面没有波纹。
“回来了。”云苍真人的声音也很平。他的声音以前不平,以前会抖,道心裂了声音就抖。现在不抖了,新的道心不会让他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大长老转身走了。云苍真人看着她的背影,雪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她走了,没回头。以前她走的时候会回头,今天没有。
林渊从怀里掏出副宗主令牌递过去。字工工整整,云苍真人刻的。云苍真人看着那块令牌,把令牌拿过来挂在自己腰间。空着的腰间多了一块令牌,碰剑鞘,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渊从怀里掏出宗主令牌挂回腰间。两个人并肩站在山门内侧,看着山下那条路。风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飘起来。云苍真人转身走回大殿,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渊。
“你的字要多练。宗主的签名不能太难看。”
他走了,白衣白发白须消失在大殿的门里。石门开着,没有关。
当天晚上,林渊、楚狂歌、沈惊鸿三人在桂花树下喝茶。楚狂歌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包茶叶,说是北荒的特产。林渊问他北荒还有茶叶,他说有,在北荒深处的一个山洞里发现的,长在石头上,没有土也能长。根扎进石头里,从石头里吸收养分。石头的养分很少,茶叶长得很慢,一年只长一片叶子。这一包茶叶他采了十年,每年采一片。
“十年采一包茶叶,你拿它来泡茶?”林渊看着手里那一小撮茶叶,干巴巴的,卷成一团,闻起来没有味道。楚狂歌把茶叶放进茶壶里,冲进开水。茶叶在开水里慢慢展开,一片一片的,像蝴蝶的翅膀。水从透明变成淡绿色,从淡绿色变成翠绿色。茶香飘出来,不是北荒的茶香,是天玄宗后山竹叶的清香。
沈惊鸿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茶是翠绿色的,很浓,看不见杯底。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苦的。又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苦过之后有回甘。她把茶杯放下,看着林渊。“你的字要多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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