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脚印走,不会迷路。脚印是路的路标,路是回家的方向。
林渊顺着云苍真人的脚印走了三天。脚印从山门口开始,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踩在青石板上,被露水打湿了,边缘糊了,但还在。炼虚期的脚印不是踩在石头表面,是踩进石头里的。青石板的表面被踩出一个个浅坑,坑底比周围低半寸,雨水积在坑里,阳光把水晒干,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云苍真人的脚踩上去的时候,坑底的石头被压得更实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层,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石阶一共三千六百级,前一千级脚印深,中间一千级脚印浅,后一千六百级脚印时深时浅。深的时候他在想事情,浅的时候他在走路。深浅之间隔着一道坎,坎在两千级的位置。过了两千级,他走得快了,不是不累了,是过了那道坎了。
楚狂歌走在左边,低头看着那些脚印。他数了第一天前一千级有多少个脚印,深的多少个,浅的多少个,时深时浅的多少个。他数着数着就乱了,不是不会数,是分不清哪些是云苍真人的,哪些是别人的。五千年来无数人走过这条石阶,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各峰长老、三位峰主、大长老,还有云苍真人自己。五千年的脚印叠在一起,一层盖一层,像千层饼。他的眼睛分不清五千年和三天,能看清三天。他只看最上面那层。
沈惊鸿走在右边,不看脚印,看远处的山。山是灰白色的,和天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云苍真人在山里,走了三天了,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了。但她知道他还在北边,大长老说的,道在北边。道在北边,人就在北边。道不会丢,只会藏。人也不会丢,只会藏。藏在北边的某座山里,等别人来找。
第三天傍晚,脚印到了一座山的山脚下。山不高,光秃秃的,石头是灰白色的,和北荒的天一样。山脚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白须。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衣服上全是灰,灰是山上的石头风化后落下来的粉末,灰白色的,和北荒的天一个颜色。灰落在他身上,他不掸,掸了还会落,落了再掸,掸了又落。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身上落了一层灰。灰尘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的白色。他又没坐多久,几天,也许十几天。北荒的风沙大,一天就能落一层灰。
林渊站在远处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从道袍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他以前没有这么瘦,当了宗主之后瘦的。当了宗主之后事情多,操心多,吃饭少。五千年的操心把一个人从胖操心到瘦,从瘦操心到干瘪。他迈步走过去。脚下是碎石和泥土,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碎石是石头风化后裂开的小颗粒,棱角很尖,踩上去扎脚。他不怕扎脚,炼虚期的脚踩在刀刃上都不会破。但他故意踩重,每一步都踩出很大的声响。碎石被踩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折断骨头的声音。云苍真人听见了,没有回头。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不想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林渊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块石头。石头不高,膝盖那么高,圆圆的,像被人打磨过。不是被谁打磨的,是被风打磨的,被雪打磨的,被时间打磨的。上万年的风雪把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磨成了圆的。林渊坐在石头的这一边,云苍真人坐在石头的另一边。两个人都把脚踩在石头上。石头上没有积雪,积雪被风吹走了。
云苍真人睁开眼睛,浊白的眼睛,清浊各半。浊的是旧道心留下的伤疤,清的是新道心长出来的嫩芽。伤疤不会消失,但嫩芽会覆盖它。就像这座山,石头是灰白的,青苔是绿的。绿盖在灰白上面,灰白还在,只是看不见了。他看了林渊很久,久到林渊以为他睡着了,久到风把石头上的灰吹起来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灰被眼泪冲掉了。他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碎石。碎石被风吹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声音比碎石碰撞声还轻。
林渊把手搭在腰间。令牌不在了,留给大长老了。他搭了个空,手指顿了一下,放下来。放下来的手搭在膝盖上,和云苍真人的手并排放在石头上。两只手,一大一小。林渊的手大,云苍真人的手小。林渊的骨节粗,云苍真人的骨节细。林渊的虎口上有老茧,云苍真人的虎口上也有老茧。两个人的老茧长在同一个位置,握剑握的。
“来找你。”林渊说。
“找我干什么?”云苍真人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搭空了的手。手放下来了,搭在膝盖上。指尖并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找你的道。”
云苍真人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变了。事业线断了。断口处岔出几根细线,像树枝,像河流,像闪电。细线在断口处绕了一圈,又合在一起,合成了新的线。新的线比原来的粗,比原来的深。他把手翻回去,手背朝上。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很白,白得像纸。纸放了五千年会发黄,他的手没有发黄。修为高的人不会老,皮肤不会黄。他的修为高,手不黄,但青筋暴起来了。青筋是蓝色的,在白皮肤底下像河流。河流在皮肤底下流淌,流了五千年还没有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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